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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哭鬼轿 宿渊出去历 ...

  •   第三章夜哭鬼轿

      灵泉边的晨雾还未散尽,宿渊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他推开屋门,看见烬临背手立于薄雾之中,银发被晨露打得微湿,发梢的金芒在淡白天光里敛成一线冷光。

      "大师父?"宿渊披着外衫走出来,有些诧异。烬临极少主动来寻他,更不会挑这样的时辰。

      烬临转过身来,寒星般的眸子落在他脸上,目光里有一种宿渊从未见过的郑重。他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盏半掌高的青铜古灯,灯盏上刻着九道幽纹,灯芯处不燃火,却凝着一簇幽蓝魂光,像一只半阖的眼;另一样是方寸大小的暗色玉玺,通体乌沉,玺面盘踞着八条鬼蛟的纹路,龙角虬结,蛇尾相缠,正中嵌着一颗幽绿鬼珠。

      "鬼渡灯。"烬临将那盏灯放入宿渊掌心。灯盏入手微凉,九道幽纹随他体温微微发亮,"它能照亮九幽深处的迷途,也能带你从任何裂隙中走回人间。你走得再远,只要点燃此灯,便有一条路引你回家。"

      宿渊攥紧了那盏灯,指节泛白。

      "万鬼玺。"烬临将玉玺搁在他另一只手掌上,两件法宝一凉一沉,将他两只手都占满了,"你是万族气运所钟,天生能御百鬼。此玺可纳亿万残魂为兵,你收服的鬼物皆入其中,供你驱策。但记住——"他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如九幽回响,"莫贪,莫妄。鬼玺里的东西越多,你肩上的因果就越重。只收该收的,放该放的。"

      宿渊抬头看他的大师父。晨光从烬临身后照过来,将他银色的轮廓镶了一层淡金的边,照得他眼下那两团青黑无处遁形。宿渊忽然发现,大师父望着自己的目光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总带着审视与挑剔,今日却像在透过他看更远的什么东西。

      "大师父,"宿渊弯了弯嘴角,"您放心,我不是惹事的人。"

      烬临没接话,抬手覆上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带着未散尽的魂火余温。那只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他们都在等你。"

      宿渊将鬼渡灯贴身收好,万鬼玺悬在腰间,推门走向桃源中心。老树下,三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枭烬难得没挂在树上。他站在最前面,今天破天荒地把那身常年不换的黑袍换成了深青色,头发也梳齐了,露出一张没了雾气遮挡的、干净清朗的脸。宿渊走近时愣了一下——他从未见二师父这么正经过。那张痞气的脸上挂着笑,但眼底那层朦胧水雾散得干干净净,露出的是一双清明锐利的、像淬了月华的眸子。

      "二师父你今天……"

      "怎么,不认识了?"枭烬走过来,照旧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出去别给我丢人。谁欺负你了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点鬼渡灯——咱们家离哪儿都不远。"

      宿渊被他揉得东倒西歪,笑着应了声"记住了",转头看见宴嫇站在几步外的花丛边。

      三师父今日穿了一身罕见的霜白衣袍,没有绯色。墨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起,发间没有飘落彼岸花瓣。她立在那里,像一株褪了色的、清冷如霜的曼珠沙华。宿渊走过去时,她垂着眸子看他,绯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像两片浸了露水的花瓣托着一枚金色的光。

      "三师父。"宿渊在她面前站定。

      宴嫇没有像枭烬那样揉他的头发。她只是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间金纹上方,隔着半指的虚空停了一瞬。那截指尖微凉,像带着黄泉最深处吹上来的风。然后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朵拇指大小的彼岸花苞,用一根红绳穿了,系在他腕间。

      "花开时,"她的声音清泠淡漠,"我便知道你在哪里。"

      宿渊低头看腕间那朵小花苞,红得像一滴凝住的血,边缘有极细的霜白。他伸手碰了碰,花瓣冰凉,却在他指尖触到的刹那微微张开了一丝缝——像在回应他。

      "谢谢三师父。"他抬眼弯起了唇角。

      宴嫇已经转过身去,霜白衣袍拂过花丛,脚下没有生出彼岸花。宿渊忽然意识到,三师父为了今早来送他,连本源之力都敛到了极致——她怕脚下的花开出来,让这场离别显得更重。

      他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说不出是暖还是涩。

      最后是祀泠。

      四师父站在所有人后面,离了大约十步远。毒雾收得干干净净,连发丝间的暗金蛊粉都一粒不见,整个人像一柄敛了锋刃的寒刀。宿渊走到他面前,在五步外停下——这是他们之间永远的距离。

      祀泠垂眸看着他,琥珀色的深瞳沉冷无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宿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瓶身用刀尖刻着三个字。

      "若有蛊。"

      宿渊接过瓶子,拔开瓶塞嗅了一下,一股极冷极苦的气息冲入鼻腔,像把整个药庐的毒草都碾碎了灌进来。

      "世间蛊毒千千万,若有蛊专克你的体质。"祀泠的声音沙哑低平,"若有人用你对付不了的蛊害你,服一粒。药力可撑十二时辰,足够你找到我来救你。"

      宿渊攥着那只瓶子,指腹摩挲着瓶身上刻的那三个字,刀刃留下的痕迹粗粝硌手,是四师父一贯的手笔。他抬头看祀泠,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四师父那双沉冷无波的琥珀眸子,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四位师父把我养大十七年,我今天走出去,身上带着你们给的一切。我不会丢你们的脸——但我也不会怕事。"宿渊直起身,唇边挂着那抹温润如月的笑意,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发亮,"如果有人欺负我,我打不过就点灯。反正大师父说了,点灯就能回家。"

      枭烬先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湿了:"你这孩子,还没出门就开始想家。"

      宴嫇背对着众人,霜白衣袖在晨风中轻轻动了动。

      烬临最后走到他面前,将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挂在他腰间:"这是万族令。遇见同族之人,亮出此令他们便知你是谁。但记住——"他低头看着宿渊,寒星般的眸子里倒映着晨光,"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一族的工具。有人要拿你的气运做文章,不必与他们讲道理。"

      他伸手拍了拍宿渊的肩。

      "去吧。"

      宿渊转身走向裂隙出口。桃源在他身后渐渐退远,蓝荧草的光、月见藤的银丝、赤焰花的暖红,一圈一圈地褪成模糊的色块。他走到桃源与万鬼绝墟交界的边缘时回头望了一眼——四位师父还站在原地,老树下的四道身影高低错落,像四座沉默的山。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黑暗。

      万鬼绝墟深处的阴风扑面而来,腐气裹着潮湿地衣的霉味灌入鼻腔。宿渊点燃鬼渡灯,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圈三尺见方的明亮区域。他沿着裂隙中隐约可辨的石径向上攀爬,身后不时有细碎的响动——万鬼绝墟里的东西嗅到了他的气息,正悄悄跟在暗处窥伺。但鬼渡灯的光让它们不敢靠近,宿渊能感觉到黑暗中那些贪婪的目光一只接一只地退去了。

      他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从裂隙顶部翻出来。

      外面是人间。

      天光大亮,青山连绵,远方的云层被日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宿渊站在崖顶,被风灌了满怀,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气终于被草木清冽的味道冲散了。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万族令,又摸了摸怀里的鬼渡灯、腕间的彼岸花苞、袖中的白玉瓶——四样东西都在,沉甸甸地贴着皮肉。

      他弯了弯嘴角,朝山下走去。

      第一站是北境的玄霄宗。那是灵界人族第一大宗门,山门巍峨,灵脉绵延百里,门下弟子三千有余。宿渊到的时候正是日午,玄霄宗的山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各世家送来的子弟、散修托关系递的荐帖、还有南边几个小族塞来的旁支,都挤在门口等着入门考核。

      宿渊安静地排到队伍末尾,将万族令收入怀中。他不想一上来就亮身份,他想看看——没有那层气运的壳子,旁人看他会是什么样子。

      排了半个时辰轮到他时,山门前那位执事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宿渊穿着烬临给的一件素白长袍,衣料是普通灵蚕丝,腰间悬着方寸乌玺,腕间系着朵小红花苞,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相貌清俊的散修少年。

      "姓名,来处。"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地翻着册子。

      "宿渊。万鬼绝墟。"

      执事弟子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万鬼绝墟?"他旁边的几个弟子都凑了过来,"那地方不是死域吗?你说你从那儿来的?"

      "嗯。"

      "嗤。"一个高个弟子抱臂笑了,"万鬼绝墟那种地方连鬼都不待,你一个活人从里面走出来?撒谎也撒个像样的。"

      宿渊没有辩解,唇边挂着那抹温润的笑:"我能进去了吗?"

      执事弟子将笔一搁:"进去?宗门考核有规矩,来历不明者拒收。你说你从万鬼绝墟来,可有人作保?可有大宗门的荐书?"

      "没有。"

      "那便请回吧。"执事弟子摆手,不再看他。

      宿渊站在那里,身后排队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骗子。""万鬼绝墟?那种地方活人都走不到核心吧?""看那身打扮,穷酸得很,指不定是哪个山沟里出来的想攀高枝。""腰上挂的那块黑石头倒是挺唬人,八成是路边捡的。"

      宿渊垂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没有半分动摇。他转身离开山门,在玄霄宗山脚的一间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并不急。四位师父养了他十七年,教他魂术、月华、彼岸、蛊引,每一样都是当世顶尖的本事。他有的是时间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第三日,玄霄宗山门外贴了一张告示——山下清河镇出了一桩怪事,镇外乱葬岗接连三日夜夜传出哭声,去查看的几名散修去了便没回来。镇民惶恐,凑了银钱来玄霄宗求助。宗门按规矩将此事列为"外务",门下弟子可接任务,事成之后按难度记功绩点。

      告示贴出来半个时辰,无人接。

      乱葬岗那地方本就阴气重,加上折了几个人进去,谁都知道不是善茬。弟子们互相推搡着,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茶棚里那个坐了三日的白衣少年。

      "哎,那个从万鬼绝墟来的,你不是说自己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吗?那你去呗。"

      "对啊,死域里爬出来的人,还怕一个乱葬岗?"

      "你要是真把事儿办了,咱们执事说不定破例收你进门。去不去啊?"

      宿渊放下茶碗,站起来。他走到告示前,伸手揭了下来。

      "我去。"

      乱葬岗在清河镇外三里。宿渊到时天色将暮,残阳把整片荒野涂成一片暗沉沉的橘红。他站在岗前四望,满目荒冢——坟包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许多坟头连墓碑都没有,只插了一根枯枝。地面翻着新鲜的土,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出来过。

      鬼渡灯在他怀中微微发烫。

      宿渊没有点灯。他闭目感应了一会儿,额间金纹泛起微弱的光。灵台深处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哭嚎——跟他在万鬼绝墟里听惯的那些残魂声音不同,这哭嚎里裹着更浓稠的东西,像积了几百年的怨气混着未散的执念,黏黏腻腻地裹在每一缕阴气上。

      他顺着那方向走了约莫百步,在一座最大的坟包前停下来。那坟包是新翻的土,土层底下透出渗人的黑,周围的杂草全部枯死了,一圈一圈向外辐射出焦黑的死痕。

      宿渊蹲下来,掌心贴上地面。

      地底有东西。

      他感知到了——那东西蜷在土层下七尺处,浑身裹着浓黑如墨的怨气,怨气翻涌间偶尔露出半截枯骨般的爪。方圆百丈内所有葬于此地的魂灵都被它吞了,成了一团无意识的混沌,在它腹中翻搅着、撕扯着、哭嚎着。

      宿渊起身,从腰间取下万鬼玺。

      "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额间金纹骤然亮起,一股沉厚如大地开裂的威压从玺中涌出,贴着地面朝那坟包涌去。土层松动,碎石簌簌滚落,坟包中央裂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浓稠的黑气从裂口喷涌而出。

      那东西爬出来了。

      是一具半腐的尸,约莫人形,但四肢已经扭曲成不似活物的角度,背脊上生着密密麻麻的骨刺,头颅低垂着看不清面目,只从颅骨裂隙中透出两团血红的光。它四肢着地趴在裂口边缘,浑身的怨气将周围的土石都染成了墨色。

      它抬起头,血红的光扫过宿渊的脸。

      万鬼玺在宿渊掌心剧烈震动,玺面上那八条鬼蛟的纹路骤然亮起幽绿的光。宿渊将玺举在身前,声音清朗沉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入玺为兵,或者被我打散了重入轮回——你选。"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嘶鸣。那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嚎,尖锐刺耳,穿透了暮色直冲云霄。它四足一蹬朝宿渊扑来,骨刺在空中张开成一面扇,刺尖裹着浓黑的怨气像数十柄漆黑的短刃。

      宿渊侧身避过第一扑,万鬼玺在他掌心翻转,玺面朝前一照。幽绿色的光柱射出,正中那东西的胸膛。它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嘶鸣,被光柱推出去三丈远,重重砸在一个坟包上,将坟包整个砸塌了。

      但它马上又爬起来了。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宿渊,怨气翻涌得比方才更烈——被激怒了。

      宿渊皱了皱眉。这东西比他想的更硬,万鬼玺的镇压之力竟然压不住。他正考虑要不要点鬼渡灯配合魂术压制,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极冷的震动从腕间传来。

      他低头一看——那朵彼岸花苞,正在缓缓绽开。

      一片、两片、三片。血色的花瓣一层一层舒展开来,霜白的边缘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花苞彻底绽放时,整片乱葬岗的空气陡然凝住了。

      风停了。

      哭嚎声停了。

      连那具趴在地上正要再次扑来的腐尸,都僵在了原地。它的血红双瞳中映出了什么东西——映出了一顶轿子。

      那轿子通体漆黑,轿顶盘着九道哭纹,四角垂着惨白流苏。抬轿的是四个纸人——白纸糊的身形,脸上画着猩红的眉眼,嘴角咧着弧度诡异的笑。它们踩着虚空从北面而来,每一步落下都有彼岸花瓣从它们脚下飘散,红艳艳地洒了一路。

      轿帘是血色的,帘面上绣着一枝从底开到顶的曼珠沙华。

      轿子落在乱葬岗中央,四角纸人躬身放轿,脸上的红唇笑意纹丝不动。帘子掀开一角,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帘后探出,指尖微凉,掀帘时带起一阵黄泉深处才有的幽寒香气。

      宴嫇从轿中走出来。霜白的衣袍在暮色中像一抹不合时宜的月光,墨发用素银簪挽着,发间没有落花。她落地时脚下什么也没生出来,但整片乱葬岗的阴气都在她出现的瞬间矮了下去,像臣子见了君王。

      三师父看了宿渊一眼。那目光淡漠疏离,像在说"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然后她侧过脸,绯色的眸子落在那具僵住的腐尸身上。

      "还不跪下。"她说。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具腐尸像被万钧之力压顶,四肢猛地一折,骨刺噼里啪啦地撞在地上,整个趴了下来,血红双瞳中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见了天敌的、本能的恐惧。

      宿渊握着万鬼玺走上前。这一次那东西没有再反抗,乖乖地化作一道浓稠的黑气被玺面吸入,玺上那八条鬼蛟的纹路中多了一条细密的黑影,盘踞在蛟尾之间,安静地蜷了起来。

      宿渊收好万鬼玺,转身面对宴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三师父先开了口。

      "我路过。"

      宿渊弯起嘴角:"三师父,您从万鬼绝墟到这里,隔着整片北境。坐夜哭鬼轿还要四个纸人抬——您跟我说路过?"

      宴嫇移开目光,绯色瞳仁在暮光中像两片浸了寒露的花瓣:"你二师父说你今日可能要动手,让我来看看。"

      "是二师父让您来的,还是您自己要来的?"

      宴嫇没有回答。她转身往轿子走去,霜白衣摆拂过满地彼岸花瓣——那些花瓣是她来时洒落的,此刻正一片一片无声地化作细碎的红雾消散。她走到轿前停了停,侧过头来。

      "那东西不算强。下次遇到更强的,"她顿了一下,"点灯。"

      宿渊站在原地目送夜哭鬼轿升空,四角纸人躬身抬起轿杆,惨白流苏在暮色中飘摇,整顶轿子像一朵黑色的花缓缓升入了渐沉的暮穹。血色的彼岸花瓣从轿底一路洒下来,铺了一条长长的红径通向远方,然后一朵一朵地淡去、散尽。

      乱葬岗恢复了寂静。暮色沉下来,只剩下宿渊一个人站在那片被翻得稀烂的坟地中央,腰间万鬼玺里多了第一条魂魄。

      他回到清河镇时,镇民已经跪了一地。

      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谁,但方才乱葬岗那边的异动全镇人都看见了——那顶黑轿子悬空而来、漫天红花的景象,隔着三里地都清清楚楚。有人喊了一声"仙人",整条街的人都跪了下来。

      宿渊走过去将他们一一扶起,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依旧挂着:"不用跪,不是什么大事。乱葬岗的东西我收走了,以后不会再有哭声。"

      他转身往玄霄宗走。身后清河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玄霄宗山门前,天色已黑尽。那些白日里奚落过他的弟子们还聚在门口,一个个面色复杂地望着他走来。消息已经传回来了——清河镇乱葬岗的那桩悬案,被一个从万鬼绝墟来的白衣少年一夜之间平了。

      执事弟子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宿、宿公子,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这门要不要考虑一下?咱们玄霄宗的考核其实很灵活的,您这本事……"

      宿渊停下脚步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他额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纹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他唇边还是那抹笑,眼底却比白天深了几分。

      "考虑什么?"

      "入门啊!您这本事,做个内门弟子绰绰有余——不,真传弟子也—"

      "不用了。"宿渊打断他,声音温润却清晰,"我来玄霄宗不是为了入门的。我只是想看看,万族气运所钟的人在外面会遇见什么。"

      他转身离去,素白衣袍在夜风中翻飞。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山门前那些面面相觑的弟子们,笑了一声。

      "对了。你们方才问我是谁——我叫宿渊。万鬼绝墟里长大的,有四个师父。"

      他走了。月色把整条山路铺成银白,他的背影融在那片银光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海。

      远处天际,夜哭鬼轿已经飞远了。但宿渊知道,三师父一定正坐在那顶轿子里,隔着百里夜空看着他回去的路。大师父在九幽深处镇着裂隙,二师父挂在老树上晃着腿喝酒,四师父在药庐里对着那些琉璃小屉一一合上盖子。

      他们都还在桃源里。他走再远,鬼渡灯一点,就能回去。

      宿渊将手伸进怀中摸了摸那盏冰凉的青铜灯,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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