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醒槐下》农夫八毛

35、槐里归人（一） 茶庄重开之

　　茶庄重开之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安静。

　　谢沛然每天早晨六点起来烧水。

　　第一壶水是用来洗茶具的，第二壶才是泡给客人喝的。

　　他站在灶台前面等水烧开的时候，习惯先往院子里看一眼。

　　林纨通常比他晚起半个时辰，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多半坐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头发还没梳，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他留在石桌上的温水，低头慢慢地喝。

　　晨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碎了的金箔。

　　她听见他开厨房门的动静会抬起头来朝那个方向看一眼，目光碰上了就收回去，继续低头喝水。

　　一句话也不用说。

　　蒲尧回了漳州继续上课，周末才来。

　　上官嫣留在泉州，白天回武馆帮忙，傍晚过来茶庄吃饭。

　　她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练一套短刀，林纨在旁边的石凳上坐着看。

　　两个人也不说话。

　　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和茶汤倒进杯子的声音交替出现在暮色里。

　　蒲尧周末来的时候会蹲在后院墙角摸那株小槐树苗的土，摸完了站起来跑进堂屋喊：“师父！它长了三片新叶！”

　　林纨从书页上抬起眼来：“知道了。它上个月长了四片，你上个月没喊。”

　　梁日立还在查。

　　他从湘西回来之后换了一种节奏—不再到处赶路了，每天上午去泉州市图书馆翻旧报纸和地方志，下午坐在茶庄正厅的小方桌前整理笔记。

　　那本新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封面上多了几道折痕，里面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条。

　　他走得不快了。

　　裴允儿现在每天会在他的桌上放一杯咖啡—放在固定的位置，杯垫压着一张折好的纸，纸上随手写着几个茶叶的名字和价格。

　　梁日立看见那杯咖啡就收进手里，低头喝一口，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那杯咖啡有时候凉得很快，他还没写完半页就被西街的风吹透了，放回杯垫上凉着也不急。

　　有一天早晨，林纨穿了一件新做的淡青色旗袍坐在桂花树底下翻书，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谢沛然从厨房端着一笼刚蒸好的米糕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她放下书看了一眼那笼米糕：“今天怎么是甜的？”

　　“换了个方子。尝尝。”

　　林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米糕松软，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糖，舌尖先碰到甜，然后是米香慢慢涌上来。她把剩下的半块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下次少放半勺糖。”

　　“那下回再调。”

　　林纨没有说好不好吃。

　　她又拿了一块，没有咬，捏在手心里慢慢转着看上面那层糖粒。

　　桂花树被风吹动了一下，落了两片早黄的叶子下来，一片落在她裙摆上，一片落在谢沛然的肩上。

　　她伸手把他肩上的那片摘掉了，手指拂过他的衣料，动作很轻。谢沛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肩膀：“还有吗？”

　　“没有了。”

　　“那你手上那片呢？”

　　林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间那片黄叶，把它放在了石桌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热米糕的白气和桂花树稀疏的影子。

　　茶庄门外有客人推门进来的声音，谢沛然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再泡一壶普洱？”

　　“泡。”

　　午后的茶庄门口，有一棵被风车草挤满了的旧砖墙。

　　蒲尧从漳州回来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那丛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进屋了。

　　裴允儿在堂屋的桌前对着一本账册勾数字，她每隔一阵会停下来喝一口手边的咖啡，喝完放回桌面上，继续勾下一行。

　　咖啡杯旁边放着那盆新买的薄荷，被她养得疯长，叶子快垂到桌面了，她每次写字的时候左手会顺手摘一片薄荷叶放在舌尖含着，然后继续低头翻下一页。

　　有一天傍晚林纨站在后院的井边洗头。

　　四月的水还是凉的，她把长发浸进井水里的时候水面泛了一层极淡的青色光纹。

　　她弯腰洗了很久，头发在水里像一匹铺开的黑绸，被水浸透了之后更沉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谢沛然正好站在后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近，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她。

　　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伸手把湿透的长发拧了一下，拧完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看？”

　　“看你洗头。”

　　“看够了吗？”

　　“还没。”

　　林纨把湿头发拢到一侧肩上，朝他走了两步。

　　湿发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砖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点。

　　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伸手把他手里那杯茶端过来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普洱。她把杯子还给他，转身往屋里走了。

　　月白色的衣摆在她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她走进门槛的时候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水凉了，你泡茶的时候水烧开等三十秒再倒。”

　　谢沛然端着那只被她喝过的茶杯站在后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面沾着她手指上的水珠，沿着瓷面慢慢往下滑了一小段。

　　他转身走回了厨房，把茶杯放在灶台上，重新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之后他等了三十秒，然后把那杯普洱重新注满。

　　他没有喝。

　　他把那杯茶放在了桂花树底下的石桌上，压着一本摊开的旧书，书页正好翻到她早上没看完的那一页。

　　那天傍晚裴允儿从堂屋出来收杯子的时候，看见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书页被杯底压着翻不了面。

　　她停了一下，把那杯茶端走了，往杯子里续了热水放回原处，换了个更稳当的杯垫。

　　她做完这些之后走回堂屋，在桌前坐下继续看她的账本。茶庄门前挂着一只新换的红灯笼，被四月傍晚的风吹着，轻轻地、慢慢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