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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春风不绝 茶庄是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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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庄是四月初重开的。
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的时候,蒲尧站在巷口看着,怀里还抱着那只小花盆。
小槐树苗被他从湘西带回来了,一路上用湿布裹着根须放在座位底下,到了泉州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后院墙角把它重新种下去。
他填土的时候手有点抖—湘西那场架之后他的手抖了好几天,现在已经好多了。他把土拍实了,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那株树苗。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像在跟他说“我回来了”。
谢沛然把最后一块门板装好,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谢家茶庄”四个字还是老样子,去年走的时候怎么挂的现在还是怎么挂的。
门板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不深,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道痕,没有修补。
裴允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递给他:“试试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泉州的,茶是去年的存货,泡开之后汤色浅黄透亮,入口的时候微微发涩。
他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第二口的涩味散开了,底下浮出一层很薄的甘。他把杯子还给裴允儿:“水烧开之后多晾了三十秒,温度正好。”
“你试试这杯。”林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她坐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只白瓷杯,里面盛着淡琥珀色的茶汤。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袖旗袍——裁缝新做的,袖口收窄,领口盘扣是淡青色的丝线。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在四月的风里微微拂动,发梢轻轻扫过石凳的边缘。
谢沛然走过去端起那只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他停了一下。那里面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山泉水里泡过一片新摘的槐树叶,把整杯水的质感往下沉了一分,在喉咙里留着一点极淡的回甘。他把杯子放下:“你加了什么东西?”
“你猜。”林纨端起那杯茶自己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把它放下了。她没有解释。
谢沛然也没有再问。
他坐回石凳上,把那杯茶喝完,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院子外面巷子里传来第一拨客人的脚步声,像旧的春天重新走回西街铺满露水的石板路。
第一天开张来的人不多,但巷口卖鱼丸的阿婆提了一袋新炸的鱼丸过来,说“听说你们回来了”。
街对面的杂货铺老板送了一瓶酱油。
蒲尧蹲在后院给那株小槐树苗浇水的时候,上官嫣站在后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那树苗长新叶了。”
“嗯。”蒲尧抬头看了她一眼,“湘西那会儿我手抖了三天。现在好了。”
“还做噩梦吗?”
“有时候梦到那架直升机。但是梦到最后它飞走了。”他低头看着树根旁边的泥土,“我每次来给它浇水,就感觉它也在帮我埋东西。”
他沾了满手的泥,用指甲把土块轻轻捻碎了。
上官嫣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蒲尧蹲在树苗前面,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心。
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泥土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像一根线一直通到地下很深的地方,替他把那架直升机的影子埋在了树根底下。
梁日立在正厅的供桌旁边放了一张小方桌。
他把从湘西老宅带回来的那只铁皮箱放在桌子下面,箱盖上压着一块从那边带回来的青砖。
那幅梁守白的画像被他收进了箱子里,锁好了。铜牌放在供桌左角。
他站在供桌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裴允儿在堂屋的桌前整理新到的茶叶样品,把每包拆开闻了一遍又封上。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梁日立,你过来尝尝这个。”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裴允儿把一包拆开的乌龙茶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凑近闻了一下:“水仙?”
“对。武夷山的。你觉得怎么样?”
“好。但是别卖太贵。”
“你管我卖多少钱。”她把它放在了“待定价”那一堆里。两个人在桌前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她手指上沾的碎茶叶末:“麦子。”
“嗯?”
“你上次说我走完那条路的时候,你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走慢点’。”他看着桌面上的茶叶包装纸,没有看她,“我现在走完了。”
裴允儿把那包茶叶重新封上口:“梁守白的事走完了。N.G.的事还没走完。”
“我知道。但那段路走完了。”
她把那包茶叶放进茶罐里,盖好盖子,放在架子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接下来那一段,你打算走多快?”
“走慢点。你说过的。”
裴允儿别过脸去,伸手够高处的一只茶罐:“……这包也是水仙,帮我接着。”
那天傍晚,湘西老宅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最后一缕霞光穿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六个人围着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坐下,沉默地吃着谢沛然煮的一锅清汤面。
汤底清澈见底,几片翠绿的青菜在汤里轻轻晃动,一颗金黄的荷包蛋卧在碗中央,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没有加辣,谁也没有提起要不要加,仿佛连辣味都在这一刻被压进了心底。
蒲尧添了两次面,面条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却像是不知疲倦,每一口都吃得狼吞虎咽。
上官嫣坐在他对面,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半放进他碗里,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多吃点。
裴允儿喝了一碗汤,把空碗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梁日立端着那碗面吃得很慢,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吃完,而是细细地品尝着每一根面条的软硬、每一口汤汁的咸淡,仿佛在这碗普通的面里,能吃出三百年的光阴。
林纨坐在桌子的一端,动作优雅而平静,她慢慢地把碗里的面吃完,然后轻轻放下筷子,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夜幕开始降临,老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桂花开过了—不是这个季节,但后院那株桂花树在四月的暖风里又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花苞。蒲尧蹲在院子里发现了,他跑进堂屋喊了一声:“桂花又开了!”
林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前面,看着枝桠间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她的长发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拂动了一下。
谢沛然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它在替我们高兴。”
“……嗯。”
“明天还开张吗?”
“开。”
茶庄门口的红灯笼换了新的,谢沛然下午挂上去的,线头打了两道结。
风从西街的巷子里穿过来,灯笼轻轻晃了一下,把檐下的光影摇碎了又聚拢。
裴允儿把西厢房的窗台上放了一盆薄荷,新买的小盆。
上官嫣在后院墙角练了一套刀,蒲尧蹲在旁边看着,手边放着那只小花盆。
梁日立坐在正厅门前的门槛上,翻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封面还是空白的,第一页还没写字。
林纨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层一层从橘红褪成灰蓝。
巷口有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那株小槐树苗在后院墙角站住了,新叶在暮色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它的根正在往下探,穿过新填的土,穿过老宅的砖层,穿过泉州西街地底下那一层被雨水浸透了三百年没干透过的深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