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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记忆之痕 十月的第三 ...

  •   十月的第三周,蒲尧发现他的同桌不记得他了。
      那天是周二,上午第二节数学课。
      蒲尧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同桌张洋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蒲尧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昨晚又打游戏了?”
      张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认识但又不太确定在哪见过。他看了蒲尧三秒,皱了皱眉:“……你谁?”
      蒲尧愣住了:“我谁?蒲尧啊。你同桌。”
      “你坐这儿?”张洋低头看了看自己旁边的座位,又抬头看了看蒲尧,“我怎么不记得……”
      “你记性是不是有问题?上个月咱俩还一起去买了烤串,你欠我五块钱现在还没还。”
      张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的不安。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来了。蒲尧。对,你坐这儿。我昨晚没睡好,脑子糊了。”他转过头去翻开课本,没再说话。
      蒲尧坐下了。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开摆在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挖土时沾的细泥,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暗红色的土色。
      他抬头看了张洋一眼。张洋在抄笔记,手腕上的动作很稳,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平时一模一样。蒲尧低下头去,没有再想这件事。
      当天下午放学,蒲尧去学校后门口的小卖部买水。老板娘周婶正在柜台上摆新到的饮料,她看见蒲尧就笑了一下:“放学啦?今天买什么?”
      “一瓶水。”蒲尧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周婶弯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她递瓶子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她的手举在半空,看着蒲尧的脸,眉头慢慢皱起来:“……你是哪个班的?”
      蒲尧接过水:“高二三班的。蒲尧。我天天来你这儿买水的,周婶你不认识我了?”
      周婶看着他,嘴微微张了一下,像是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翻找什么东西。她找了三秒钟,笑容重新浮了上来:“哦——对——高二三班的——我记性不好,年纪大了。你拿着水走吧。”她摆摆手,没有收那枚硬币。“不用了,请你喝的。”
      蒲尧拿着那瓶水走出了小卖部。他站在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婶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货架了,背对着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出了神。
      他回到茶庄的时候把这件小事忘了。他蹲到后院墙角摸那株小槐树苗的叶子,摸了一会儿土,把泥土的湿度和温度记在心里。晚饭的时候他坐在桌边吃面,吃到一半忽然放下了筷子:“沛然哥,人会不会忽然忘记一个人?”
      谢沛然从面碗上抬起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今天一个同学说他不记得我了,就几秒钟,后来又想起来了。”蒲尧低头继续吃,“可能他昨晚没睡好。”
      林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伸向了碟子里的青菜。她没有接话。裴允儿正在看手机,她忽然把手机放下来了:“泉州今天有个新闻,你们看了没有?”
      “什么新闻?”梁日立问。
      裴允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客户端,标题不大,排在第三条:
      “西街一老人走失,家属称其‘忽然不认得回家的路’。”
      裴允儿往下滑了两行,“老人七十岁,平时身体很好,每天下午都去菜市场买菜。三天前下午出门买葱,走到菜市场门口忽然停住了,说自己‘不知道这是哪儿’,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家属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三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区门口坐着,说‘我找不到家了’。”
      “身体检查做了没有?”谢沛然问。
      “做了。说没有中风、没有脑部损伤、没有阿尔茨海默的早期迹象。医生说‘可能是短暂性记忆障碍’,建议观察。”裴允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但同样的新闻,我搜了一下,泉州这一个月有三条了。”
      梁日立放下筷子:“三个老人走失?还是三个‘忽然不认路’?”
      “三个忽然不认路的。年龄跨度从六十到七十五。都是平时脑子清楚的人,忽然有一天出门就不认识路了。”裴允儿重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前两个被找到了,第三个还在找。”
      上官嫣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都是哪一片区的?”
      裴允儿翻了一下新闻的地址:“三个都在老城区。一个在城南,一个在钟楼附近,一个在西街。”
      西街。
      蒲尧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西街的路口离茶庄只有三百米。
      林纨把碗推开了,端起了手边那杯茶。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抱着一个可以暖手的东西。
      那天夜里蒲尧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张洋坐在他旁边抄笔记,抄着抄着忽然转过头来问他:“你是谁?”
      蒲尧说:“蒲尧,你同桌。”
      张洋说:“不对,我同桌叫李什么明。”
      蒲尧说:“你记错了。”
      张洋说:“我没有。”
      然后张洋把课本翻到封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高二三班·张洋”,底下那一行“同桌”栏里填的名字是三个陌生的字——不是蒲尧。
      蒲尧在梦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缝里全是黑泥,泥巴在往下滴。
      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地面,泥地在他手下裂开了一道缝,裂缝深不见底,边缘整整齐齐的,像被什么人用刀子切出来的。
      他抬头看张洋,张洋的脸正在慢慢变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墨迹正从边缘开始往外洇散。
      他想喊张洋的名字,张开了嘴,声音从喉咙里漏出去了,但张洋什么也没听见。
      蒲尧醒了。
      他躺在那间储物间的小床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初冬的冷光。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被角上沾着一小片干掉的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第二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去了一趟医院。
      泉州市第一医院神经内科门诊的走廊里有消毒水的气味,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叫号的老人和陪护的家属。
      蒲尧站在走廊尽头,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张洋的妈妈正在和医生说话。
      张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像在等一件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办完。
      蒲尧没有走进去。他站在走廊拐角,等张洋的妈妈出来的时候拦住了她:“阿姨,张洋怎么了?”
      张洋的妈妈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蒲尧?你怎么来了?”
      “他今天没来上课,我过来看看。”蒲尧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什么大事,”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一条细细的裂纹,像是瓷器上即将崩开的釉面,“就是说他最近记性不太好,有时候忘东西。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让他休息几天。”
      “他忘了什么?”蒲尧追问,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眼神有些躲闪:“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他不记得去年的事了。一整年都不记得。他问我,初三那年他是不是没上。我说你上了,你中考考了五百多分呢。他说他没印象。”
      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仿佛怕被谁听见,“医生说他脑部片子没事。我也希望是压力太大。”
      蒲尧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瓶水,瓶身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塑料发出轻微的脆响。
      等张洋妈妈走后,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惨白的阳光,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那念头太模糊了,抓不住,但他感觉它很重要,像脚下那片不知深浅的土地,随时可能塌陷。
      他回到茶庄的时候,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林纨在桂花树底下翻书,谢沛然在泡茶,梁日立在石桌上看笔记本。
      裴允儿和上官嫣都不在。
      蒲尧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像是脚上灌了铅。
      林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锐利:“怎么了?”
      蒲尧把张洋的事说了一遍。张洋丢了一整年的记忆,医生的片子看不出问题,他妈妈在笑但底下的裂缝很深。
      他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桂花树的叶子被风翻动了几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谢沛然把一杯新茶放在蒲尧面前,茶汤是浅金色的,热气袅袅升起。
      “这不是第一件了。”梁日立合上笔记本,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我昨天在图书馆翻旧报纸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近几个月的本地新闻。除了走失老人,还有几条小的——有个开杂货铺的老板说自己忽然忘了进货渠道,进了二十箱假货;有个中学老师备课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记得自己教了十年的课文,对着课本念了一遍才想起来。这些新闻都很短,散的,位置也不集中。”
      “但是时间集中在最近两个月。”梁日立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从九月开始。到十月,断断续续至少七八起。”
      “人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影响?”蒲尧端着那杯茶没有喝,指尖微微发凉,“就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撬脑子,把里面的东西硬生生挖走。”
      林纨把书合上了。浅藕荷色的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指尖,她把手拢在膝上,神色凝重:“蒲尧,你同桌忘记的是哪一年?”
      “去年。”
      “去年他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正常的上学、考试、打游戏、欠我五块钱。没什么特别的。”蒲尧想了想,眉头紧锁,“但是他说他去年一整年都不记得了。不是忘了一件事,是整年。就像那段日子被人从生命里剪掉了。”
      林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沉重:“你刚才说,医生的片子看不出来。”
      “对。说他脑子没问题,结构完整。”
      “那问题不在脑子里。”林纨抬起眼,目光深邃如潭,“在记忆本身。”
      谢沛然把手里的茶壶放下了,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对记忆动手。”
      “我不知道。”林纨说,“但我在白塔记事的复印件里看过一句话。白塔去潮州见那个会画画的姑娘,谈了三天,姑娘哭完把画烧了,白塔说‘此女非吾所求’。那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什么叫‘非吾所求’?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能被他‘治好’的人,”梁日立接话道,语气笃定,“或者说,能被他的技术改变记忆的人。那个姑娘能把枯草画活——她有某种能力,但白塔试了三天,发现她不行。所以他走了。”
      “那他试了三天,是试的什么?”蒲尧问。
      梁日立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试她忘不忘得掉。试她的记忆是否稳固,是否可以被剥离或改写。”
      院子里风停了一瞬。桂花树上的叶子静静地垂着,仿佛也在屏息聆听。蒲尧坐在石凳上,那杯茶已经凉了半截。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师父,张洋会不会被‘试’了?”
      林纨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浅藕荷色的旗袍在穿堂风里摆了一下,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她走到后院墙角蹲下,伸手摸了摸那株小槐树苗的叶子。
      叶片凉凉的,边缘微微卷着,像被露水压弯了腰。她的手指停在那片叶子上,很久没有动,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堂屋。她走过门槛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字字千钧:
      “有人在拿泉州的人做试验。”
      那天晚上裴允儿回来得比平时晚。她进门的时候外套上带着夜露的凉气,手里捏着一只厚厚的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拆封,脸色有些苍白:“我今天去了城南,那个走失老人被找回来了。我去他家里问了他家属一些话。”
      “问到了什么?”梁日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神情紧绷。
      裴允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灌了半杯才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老人说,他那天出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买葱’。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他原话是‘像有人把我脑子里那根线剪断了’。他说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出门、不记得菜市场长什么样、不记得家在哪条路上。他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一本书。”
      “什么书?”众人异口同声。
      “他说他前几天在社区图书馆翻过一本旧书。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全是白纸。但他说那本书很厚,翻起来像有几百页,手感很特别。”裴允儿把水杯放下,眼神有些空洞,“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那本书。然后他的记忆就断了,像被切断电源一样。”
      “那本书——他之后还记得吗?”林纨从堂屋门口走进来,声音平平静静的,却透着一股寒意。
      “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看过一本没字的厚书。但书名、出版社、在哪个书架拿的——全忘了。”裴允儿看着林纨,语气沉重,“他女儿带他去图书馆找过,管理员说那段时间社区图书馆闭馆整修,根本就没有对外开放过。”
      “所以他是在一个闭馆的图书馆里,看了一本不存在的书。”梁日立的指尖压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然后他就忘了回家的路。”
      “这个人不能被白塔‘治愈’。”林纨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搁在文件袋的封口上,没有拆,“但他被什么东西碰过——可能是同类的东西。有东西在动泉州的记忆,在筛选,在测试。”
      蒲尧坐在门槛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
      他想起了张洋低头抄笔记的样子——手腕上的动作很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在抄的东西,他自己第二天可能就不记得了。
      他想起周婶请他喝的那瓶水,她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说“你记性不好”的时候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恐惧?
      “师父,”蒲尧的声音从门槛那边传过来,比平时低,带着一丝无助,“那个碰张洋的东西,还会碰别人吗?”
      林纨的手指从文件袋上移开了。
      她偏过头看着门槛上缩成一团的蒲尧,那道青色从她眼底浮起来又落下去,像晚潮漫过沙滩之后又退回去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月光从窗户外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里,像一小片被她接住的、还没有被任何人忘记过的光。
      她开口了,声音坚定而冷冽:“会。所以我们要找到它。”
      蒲尧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那天夜里,谢沛然去厨房收茶具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根用纸巾包好的烟头。
      滤嘴的暗纹在灯下看得很清楚——是N.G.的缩写,很小的字母,两圈环绕。
      “N”和“G”之间连着一根极细的线,像一个人记忆断掉之后重新接上的痕迹,诡异而精致。
      他在那根烟头旁边放了一页便签纸,上面写着:“谁在试?谁在剪?谁在看那本不存在的书?”
      他没有贴出来。他只是把那张便签纸折好,夹进了自己的旧笔记本里,合上本子,仿佛封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桂花树哗哗作响,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记忆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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