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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檐下黑影 2002年 ...

  •   2002年秋天,泉州西街的桂花开了第二茬。
      谢家茶庄后院的桂花树在九月末又挂了一树碎金,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蒲尧说这不对,桂花一年开一回,怎么今年开了两次。
      林纨坐在树底下喝茶,说“它高兴”。
      蒲尧蹲在地上摸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敢问“树怎么会高兴”。
      日子照常过着。梁日立换了新身份之后出去跑了几趟——他去了一趟湘西梁家老宅,带了相机和录音笔,拍了旧宅的梁柱、门匾、祖堂里那几块被香火熏黑了的牌位。
      回泉州之后他把照片整理了一本册子,放在客厅茶几上。谢沛然翻了翻说“够像了”,裴允儿看了一眼说“袖口还要再长半寸”。
      梁日立把新衬衫又送回了裁缝铺。
      蒲尧的高中课业松了些,周末来得更勤了。
      上官嫣几乎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茶庄院子里练刀,刀锋破开秋风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得远远的。
      裴允儿新接了两个茶品牌的合作案,每天在堂屋打电话、回邮件、偶尔把合同拍到梁日立面前让他帮忙看法律条款——“你字迹旧,看看有没有坑”。
      梁日立看完了说“你找的人不会坑你的”,裴允儿白了他一眼,把合同拿走了。
      林纨穿了一件新做的浅藕荷色旗袍,坐在桂花树底下翻那本《白塔记事》的复印件。
      复印件已经被她翻了三遍了。
      边角卷起来,折痕处发白,有几行字被她用手指反复描过,墨迹都淡了几分。她把那几页纸摊平在石桌上,端详着那些三百年前的旧字。
      “白塔”这个名字下面,还有好几条她之前没细看的记录:
      “白塔至潮州,访陈氏女。陈女年十九,善丹青,能于纸上绘草木而枯者复生。白塔与谈三昼夜,陈女泣,焚其画稿而去。白塔叹曰:‘此女非吾所求。’”
      “白塔至福州,有一盲者来见。盲者能闻声辨人,记音不忘。白塔试之,盲者诵白塔三年前所语,一字不差。白塔默然良久,去。”
      “白塔至泉州,宿西街某客舍。翌日有客来访,自称林家旧仆,欲言春娘事。白塔不纳,客去。”
      林纨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条上。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春娘”两个字躺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色比旁边的字淡了一分,像是抄写的人落笔的时候迟疑了一下——那一笔慢了半拍,墨没能渗进纸里。
      她合上了复印件,端起来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分,磕在石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蒲尧蹲在院子角落摸土,抬头看了她一眼:“师父?发现什么了?”
      “没有。再看一遍。”她把他按了回去。
      但是外面的世界在慢慢收紧。谢沛然比谁先注意到了。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他去巷口买酱油。
      回来的时候多走了两步——他在巷子口的电线杆旁边看见了一个烟头。
      没灭透,纸卷还散着热气。
      那烟头的牌子他没认出来,滤嘴偏长,比市面上常见的大陆烟多了一圈暗纹。
      他把烟头踢进了路边的雨水篦子里,买了酱油,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同一个位置又多走了一圈,地面干净,什么也没有。
      他把那根烟头从篦子里捞了出来,用纸巾包好夹进了抽屉里。没有告诉别人。
      十月初,裴允儿回西厢房的路上看见巷尾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泉州西街的巷子窄,平日里很少有车开进来——送快递的面包车都停在巷口,步行进来。那辆轿车停在巷尾的槐树底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第二天早上那辆车还停在原处。
      第三天早上换了位置,挪到了巷口对面的马路边上,车头朝着茶庄的方向。
      裴允儿站在西厢房的窗口隔着窗帘看了它五分钟。那辆车的发动机没熄过火,排气管口有一缕极淡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又聚拢。
      她拉上窗帘,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看了看——车牌是上海的。号码被她记了下来。她没删那张照片。
      梁日立十月中旬从湘西回来那天晚上,骑着摩托到了巷口,远远地放慢了车速。
      他看见巷口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的瞬间,右脚踩住了刹车,摩托在原地停了三秒。
      他没有转头去看,没有减速经过——他干脆利落地掉了个头,从另一条巷子绕回了茶庄后门。
      他进门的时候外套的领子翻着,脸色和平常一样笑嘻嘻的:“春娘!我拍了一堆梁家老宅的照片,你们看看像不像……”,声音没变,但谢沛然看见他进门之后先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本旧笔记本的封皮,才放下来。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梁日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了一盏小灯,把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和裴允儿手机里记的是同一串数字,开头是“浙A”。他在那串数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他不抽烟。那根烟是他在巷口捡的——和谢沛然踢进篦子里那根是同一个牌子,滤嘴偏长,印着暗纹。
      他端详了一会儿,放进了本子里夹着。
      第二天早上裴允儿路过客厅沙发的时候,看见便签纸上那串车牌号下面被人多加了一行字:“查过了。挂的是杭州一家文化公司的牌照。那家公司名下有七个分支机构。”
      裴允儿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了便签纸旁边。
      屏幕上开着一封新邮件草稿,收件人是一个她在首尔认识的做企业信用调查的朋友。
      草稿内容只有一行字:“帮我查一下杭州白塔文化咨询有限公司的所有关联方。”
      她把手机放在便签旁边,端着咖啡回了西厢房。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蒲尧从漳州坐大巴来泉州上课。
      他背着书包下了车,走在西街巷子里的时候,发现巷子口的烟酒店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低头看手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蒲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余光扫到他的手机屏幕——不是亮的。
      屏幕是黑的,那个人握着黑屏的手机坐在那儿,像一尊等人来找他说话的塑像。
      蒲尧进了茶庄,蹲到后院墙角摸土。他摸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跑到堂屋里找林纨:“师父,巷口有个人,坐着不买东西、不打电话、不看手机。我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看了多久?”
      “就一眼。但是我感觉——他在认人。”
      林纨把茶杯放下了。
      她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的烟酒店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青石板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她站在门板后面看了十秒钟,然后转回院子里坐下,重新端起了那杯茶。
      “明天你从后门走。”她说。声音很平。
      蒲尧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六个人坐在桌边。
      面是谢沛然煮的,汤底比平时浓了一分,像是多熬了半小时。
      裴允儿第一个开了口:“巷口的车今天晚上换了一辆。黑色的,车型一样,车牌换了,还是杭州的牌。”
      梁日立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便签纸,又掏出一根用密封袋装好的烟头,放在桌面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裴允儿把烟头拿起来看了看滤嘴上的暗纹:“境外烟。国内不流通。”
      “你还在查那个白塔文化咨询公司?”梁日立问。
      “发了邮件。回复说查这个公司要一至两周,因为它的关联方很分散,总部在杭州,下面挂了七个不同省份的分支。”裴允儿把烟头用纸巾包好放回桌面上,“最快下周末才有结果。”
      谢沛然把面碗往每个人面前推了推:“先吃。面凉了。”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蒲尧低头吃面,吃得比平时快——像是有个咽下去的动作急着空出来。上官嫣吃完了一碗把碗放下,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来茶庄,路上多绕了一条巷子。从西边拐过来,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
      “看什么?”谢沛然问。
      “看有没有人蹲在那棵树底下。”上官嫣说,“前天有一个。穿深色衣服,蹲在树根旁边,像在系鞋带。但那条路没有泥,鞋带不会松。我绕过巷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蒲尧抬起头,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我怎么没看见?”
      “你走在路中间。我看的是树根底下。”上官嫣的睫毛压了一下,又抬起来,“他蹲的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茶庄的院门。”
      林纨端着面碗没有动。她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香菜,汤面上映着灯的一角光影,被她的呼吸吹散了,又聚拢了。她把碗放下了,声音很平静:“你们最近都看见东西了。”
      没有人否认。
      “那我再说一件。”林纨看着桌面上那只密封袋里的烟头,“我五岁那年,院子里来过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衣服,站在槐树下,看了我很长时间。我爹问他找谁,他说‘随便看看’。后来我爹说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知道了吗?”梁日立问。
      “不知道。”林纨说,“但昨天下午我在后院的井边洗头的时候,感觉到有人隔着墙在看。不是正对着墙——是巷子外面,往这个方向看。”
      “你有没有回头?”谢沛然问。
      “没有。”林纨说,“我把头发拧干了才回屋。回头太早了。”
      蒲尧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谢沛然站起来收碗:“不是现在。是早就被盯上了。”他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转身之前他看了一眼林纨,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林纨坐在桌边,长发垂在腰间,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等一个还没响起来的敲门声。
      那天夜里茶庄熄灯之后,后院的墙头外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又像是什么金属物件磕在砖面上。
      上官嫣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睡前把短刀搁在了枕头底下。手伸下去握住刀柄,坐起来听了一刻钟。没有再响。她重新躺下了。
      梁日立在客房的小床上翻了个身,把那张便签纸重新确认了一遍——车牌“浙A”、公司名、烟头的滤嘴暗纹。他把便签纸塞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把笔记本塞到了枕头下面。
      蒲尧睡在谢家茶庄那间堆放杂物的储物间里的小床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后院墙角那株小槐树苗在夜里长高了半尺,新长的枝桠探出了墙头,叶子翻过去的时候露出了背面一行小字。
      他醒了之后蹲去后院摸那株树苗,叶片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但他摸到树根旁边的泥土时,发现有一小块土是松的——像是有人踩过之后又抹平了。
      那天早上六个人坐在院子里喝早茶的时候,没有人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蒲尧把那小块松土用脚踢平了。
      裴允儿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墙头:“我联系了一个做私家调查的朋友。他说最快下周四能给到那家公司的完整线索。”
      梁日立:“多少钱?”
      裴允儿:“我先垫着。”
      谢沛然泡了一壶新茶。茶汤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分,像秋天的太阳在往沉处走。他给每人的杯子续了一遍,然后坐下,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那我们下周四之前做什么?”蒲尧问。
      林纨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后院墙头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新绿上。那株小槐树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做我们平时做的事。喝茶、挖土、磨刀、查旧档案、回邮件。他们看,就让他们看。看得越久,露出来的东西越多。”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理了理那件浅藕荷色旗袍的下摆,往堂屋里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对了。蒲尧,你下周四之前别走后门。”
      “那走哪?”
      “走正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檐下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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