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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湘西旧线 梁日立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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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日立是十月底动身的。
走之前他在谢家茶庄的客厅里坐了一夜,把带去的背包反复收拾了三遍——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三支笔、相机、充电器、那封崇祯十七年林纨父亲的信的复印件。
裴允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又在整理背包的拉链,问了一句:“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那件外套叠了两次了。”
梁日立低头一看,灰色外套确实被叠了两道折痕,压得边角都皱了。他把外套抽出来重新抖开:“我这不是怕漏东西。”
“漏了就漏了,又不是去打仗。”裴允儿端着咖啡杯在他对面坐下来,“湘西那个老宅,你多久没回去了?”
“上一次回去是十二年前。我爷爷去世那年。”
“那栋宅子还有人住?”
“没有人了。”梁日立把背包拉链拉上,放在脚边,“钥匙在我这儿。阁楼上那些旧箱子,我小时候翻过几回,翻出来一堆看不懂的纸片子。那时候年纪小,觉得没用,没细看就走了。现在想想——”
“现在想想里面可能有东西。”
梁日立看了她一眼:“你最近说话怎么老接我话?”
“习惯了。”裴允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到了报个平安。”
“好。”
“别真把那件外套叠第三次。”
梁日立笑了一声:“你管得真多。”
第二天一早他坐了长途大巴,从泉州到长沙,再从长沙转绿皮火车到湘西怀化。
火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十几个小时,他在座位上把那本《白塔记事》的复印件又翻了一遍。
窗外从闽南的红土丘陵变成了湘西的青灰山峦。山越来越密,隧道越来越长,车厢里的日光灯管在隧道里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在一个隧道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在阁楼上翻到的那些旧纸片里,有一张画着一座塔。
六角,七层,每一层都画了很细的线,像有人在图纸上反复描过。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觉得无聊就塞回了箱子里。现在他想起那个细节,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梁日立下了车,在县城招待所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租了一辆摩托往山里骑。
梁家老宅在山上,公路只通到山脚,剩下一段石板路要走着上去。
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和细瘦的蕨草,每踩一步鞋底都微微湿一下。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山雾还没散尽。老宅的石墙灰扑扑的,大门上的锁锈得发红,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要转两圈才听到咔嗒一声。
门推开了。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枯叶。
正厅的梁柱还撑着,厢房的屋顶塌了一角,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积了灰的地面上像一滩浅金色的水。
他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脚边落了一片被风卷过来的枯叶,踩上去的时候碎了。
他站了三秒钟没有动。
然后他绕过正厅,往后面那栋偏楼的楼梯走去。
阁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手里握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切开一条窄路。
楼梯尽头是一扇矮门,门框低得他必须弯腰才能进去。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先闻到气味——旧纸、旧木头、灰尘、时间被压干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涩。
手电筒扫过去,照见一排老式木箱摞在墙角,箱盖合着,锁扣已经锈死了。
他蹲下来撬开了第一只箱子。里面是旧账册。
崇祯十年到清初的进项出项、田地交易、婚丧礼单。他翻了几页,没有找到和白塔相关的记录。
第二只箱子是信札和手抄本,大部分是梁家子弟的家信和笔记,字迹工整或潦草,内容琐碎。他翻了半箱,手电的光圈扫过一张发黄的纸页时,他的拇指停住了。
那是一页夹在信札之间的散纸。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是一笔很急的行草。他歪着头在光线底下辨认了几行,读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着阁楼里睡着的东西:
“……白塔之术非药非符。其人以目视人,以手触人额,人即忘事。忘者非全空也,乃如刀切纸,断面整齐,前后俱在,独中间一片不存。吾尝问之:‘此为仙术乎?’白塔笑而不答。再问,白塔曰:‘仙术不传,医道可传。然吾亦未得全法。’”
梁日立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拇指压在“以目视人,以手触人额”那几个字上,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的凹陷——写这行字的人下笔很重,像在用力按着一件让他不安的东西。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第三只箱子是梁日立那年翻过的。
里面有旧书、残卷、一叠画着花纹和符号的草图。他把那叠草图一张一张看过去——大部分是道教的符箓,还有一些看不出来的图案,像地图又像阵法。
他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看见了那座塔。
六角,七层,每一层都画了极细的平行线,像是有人反复描过,纸面有些地方被描穿了。
塔的底部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笔画模糊但还能辨认。
梁日立把手电凑近了。那两个字的笔迹和第一张散纸上那句“以目视人”是同一个人的手,只是更老了——笔画微微发抖,像握笔的人已经上了年纪。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两个字是“吾孙”。
他在阁楼地板上坐下来。手电筒搁在膝盖上,光柱斜斜地照着那两个字。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像一层极细的旧光阴。
他又翻了一阵,在箱底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布裱过,已经褪成暗灰色了。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字迹端正收敛,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余于崇祯十六年秋见白塔于辰州。”
辰州。那是湘西的旧称。
梁日立的手指在“崇祯十六年”那五个字上压了一下——那一年,林纨父亲出海的前一年。那一年,梁家有人见过白塔。
他往下翻。册子不厚,只有十页左右。
前面几页记录了那个叫“辰州”的地方和谁见过面、说了什么话。提到白塔的部分集中在中间两页:“白塔坐于堂上,面白,目青,似有疾色。其人言语甚少,唯问梁氏家谱。问及梁家子嗣名姓,余告之。白塔点首,去。”
那个记录者在那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余心不安。此人问子嗣甚细,不知何用。”
梁日立坐在灰尘里把那几页看了三遍。
面白,目青。
和谁说话都先问人名字。
问梁家子嗣、问后代的名字。
他合上那本册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林纨说过的——她五岁那年院子里来过一个人,穿着白衣服,站在槐树下看了她很久。
他问她爹那个人长什么样,她爹说记不清了,只记得“眼珠子带一点青”。
梁日立把册子收进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
他弯腰把翻过的那几箱盖子合上,锁扣扣回原位。
手电光扫过阁楼的地面,扫过积了一百多年的灰尘,扫过墙角那一小片被漏进来的日光照亮的地方。
那片光照着一串脚印——不是他的。
脚印从阁楼的另一侧走向那排木箱,在第三只箱子前面停住了。
鞋码比他小两号,掌纹压得很浅,像穿过的时候很轻很轻。
梁日立蹲下来看了看那串脚印的走向——从阁楼侧墙的一扇窄窗下面开始,那扇窗的插销是开着的,窗框上有一小片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
他把窗推开探头往外看了看——窗外面是一道窄窄的屋檐,再下去是偏楼的后墙,墙根底下有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有人从这条路来过,翻窗进了阁楼,翻了那第三只箱子,然后原路走了。时间不会太久——脚印没有被新的灰尘覆盖。最多一两周。
他没有把那扇窗关上。他退到门口又拍了一张照片,把快门声压到了最小。然后他沿着原路下了楼梯,出了老宅,把大门重新锁上。
石板路上的青苔在午后的阳光里已经干了大半,他的脚印踩过苔面留下浅浅的痕。他低头看着那些印子,心里想着阁楼上那一串更浅的——不知道是来查看的,还是来拿走什么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县城招待所的床上,把翻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那页散纸、那本薄册子、那叠画了塔形图案的草图。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白塔在辰州见过梁家人。问梁家子嗣。林纨五岁那年去过她家的人‘眼珠子带一点青’。阁楼上有人近期翻过。”
他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他们在找姓梁的人。或者说,他们在找姓梁的人里的谁。”
他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是湘西的夜色,山影叠着山影,一层一层往后推,推到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地方住着一个会从窗户翻进别人阁楼的人,鞋码比他小两号。
那个人可能还在附近。梁日立关了灯。他在黑暗中躺着,听见山里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断断续续的。他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他坐火车回了泉州。到西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茶庄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门缝里漏出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推开门,院子里六个人正围着石桌吃饭。蒲尧抬头看见他:“立哥!你回来了!吃饭没?”
“没。”梁日立把背包放下。他在桌前坐下,把背包拉链拉开,把那本薄薄的册子、那页散纸、那叠草图一一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林纨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叠草图上。她没有伸手去碰:“找到什么了?”
梁日立把那页散纸推到她面前。
林纨低头看了片刻,手指沿着那行“以目视人,以手触人额”的字迹极轻地描了一遍。谢沛然放下碗看着那几行字:“白塔‘以目视人’——就是用眼睛看人就能让人忘事?”
“记录上写的是这样。”梁日立把薄册子也推过去,“还有这个。写这本东西的梁家人说,白塔问他梁家子嗣的姓名,问得很细。然后加了四个字——‘余心不安’。”
裴允儿端着咖啡杯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扫了一眼那本册子:“白塔问梁家子嗣,问来做什么?”
梁日立没有回答。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翻拍的阁楼地面那串脚印,窗户的插销,窗框边缘被蹭掉的那一小片灰。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给大家看:“有人比我早到。一两周前翻窗进过阁楼,翻了同一只箱子。可能拿走了什么东西。”
上官嫣拿起手机放大了看了一眼:“鞋码比你小两号。也就是说——不是壮年男性。”
“女性,或者偏瘦的男性。”裴允儿补充。
“或者,”林纨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那个人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不需要翻太久。”
她抬起头看着梁日立,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又泛出了淡淡的青色:“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你?”
梁日立想了想:“没有。”
“确定?”
“我在怀化换车的时候留意过。火车站里人多,但我专门绕了一段路又走回来——没有同一个面孔出现过两遍。”
林纨点了点头。
她把那本薄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比前面更淡,像蘸了最后一笔快干的墨写的:“白塔之目能夺人忆,如刀取物。余尝观其施术,人闭目片刻即茫然如新生。余退避三舍,终身不敢复见。”
她把册子合上了,放在桌子正中,声音平平稳稳的:“白塔三百年前在湘西出现过,他问过梁家的子嗣,查过梁家的后人。现在我身边有一个姓梁的人。阁楼上翻窗的人找的也是姓梁的东西。”
她抬眼看了梁日立。梁日立对上她的目光,脊背没来由地绷了一下。然后他松了松肩膀,把新泡的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我这身份包装得还算及时。”
蒲尧蹲在墙角看看桌上的册子又看看梁日立:“立哥,你怕不怕?”
梁日立想了想:“怕。”
“那你——那你还继续查吗?”
梁日立把茶杯放下:“怕也得查。我梁家有人三百年前就在记白塔的事,记完了说‘终身不敢复见’。那这批东西留到今天,不是为了让我怕的。”
他把册子收回了背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人:“明天我再去一趟泉州图书馆,翻翻辰州那个方向的旧县志。那本册子里写‘白塔面白目青’——这个特征,应该不止一个人见过。”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风从墙头翻进来,把那株小槐树苗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梁日立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然后远了。
林纨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页摊开的散纸,指尖停在“以目视人”那四个字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