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土生花：夺命纪元》苏见晚

2、囚神殿·锁灵绳 深殿囚身磨

　　不知不觉，苏见晚已经在神山熬到第七天。

　　这七天，她硬生生学会三件事。

　　怎么跪可以最大限度减轻骨头的酸痛，怎么呼吸可以压下战栗不惹人注意，挨打骂的时候如何死死咬住牙关，不发出半分求饶或是痛呼。

　　求生的念头死死钉在骨子里。

　　昨日劈柴，手里斧头钝得厉害，每一斧劈下去，震得虎口皮肉开裂阵阵发麻，她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前几日有个名叫阿阮的药渣，不过随口抱怨柴火潮湿难劈，管事嬷嬷直接拿起烧红的火钳烫穿了她的手掌，丢下的话冰冷刺骨：“药渣也敢嫌弃神山的东西，找死的东西。”

　　那一幕深深刻进苏见晚心底，如今她是神山最卑贱的药渣，连流露一丝不满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和她处境相同的还有二十多个人，都是历届祭品，命元没有被彻底吸干，扔下弃尸崖侥幸未死，又被抓回神山苟活。

　　这天清晨，苏见晚照旧前往厨房领取稀薄的吃食，路过那座人人避讳的弃尸崖时，看见一个老头正蹲在崖边，拿着一根枯树枝，漫不经心地扒拉崖下堆积的白骨。

　　“新来的？”

　　老头头也没抬，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破旧铜锣。

　　“到这里七天了。”苏见晚停下脚步回话。

　　老头转过脸，脸上沟壑纵横，缺了一只耳朵，剩下的那只眼珠浑浊泛黄。

　　“别离崖边太近。”他咧开嘴，嘴里没剩下几颗完好的牙齿，“掉下去，谁也救不回来。”

　　苏见晚轻轻点头，打算转身离开，老头又开口叫住她。

　　“你被神尊取过几次命元？”

　　苏见晚沉默片刻：“一次。”

　　“那还早。”老头继续拨弄崖底的白骨，“我被抽取八回，本该早就死透，扔下弃尸崖没摔死，爬回来就做了神山扫地的杂役。”

　　他抬起空荡荡的右袖管，示意那截已经消失的手臂：“这条胳膊就是那时候没的。”

　　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衣袖，苏见晚胃里一阵翻涌，心口发闷。

　　“为什么不逃？”

　　“逃？”老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指了指她手腕，“你戴着锁灵绳对吧，只要离开神山范围十里，绳索催动直接把人炸成血雾。”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再说山下也不是活路，凡间如今饥荒四起，世道崩坏，人相食都时有发生，留在神山做药渣，好歹还能喝一口稀米汤吊命。”

　　苏见晚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袖管，手腕皮下，锁灵绳带来的微弱束缚感时时刻刻都存在。

　　老头看着她的模样，缓缓摇头：“说到底，哪边都是地狱。”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这都是她可以预见的结局，要么命元被一点点榨干而亡，要么就落得如同眼前老者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苟延残喘。

　　她正要迈步离开，老者忽然出声：“丫头，你和其余药渣不一样。”

　　苏见晚疑惑回头，老者的目光落在她双眼之上。

　　“你这双眼睛我从前见过，曾经也有一个女人也是这般眼神，可惜了……”

　　话说一半他便止住，只是不住地摇头。

　　苏见晚心头猛地一紧，往前踏出一步追问：“哪个女人？到底是谁？”

　　老者摆了摆手，重新望向深渊之下的累累白骨：“劈你的柴去吧，知道得太多，死得更快。”

　　任凭苏见晚再怎么发问，他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只顾拿树枝拨弄崖间骸骨。

　　苏见晚站在原地，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挠刮。

　　那个女人……会不会是自己早逝的母亲？

　　还没等她多想，远处传来管事嬷嬷尖利的呵斥：“苏见晚！还敢站在那里发呆，还不快去劈柴！”

　　苏见晚只得压下满心疑窦，快步走向柴房，抡起斧头一下下劈砍木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眶，涩得刺痛。

　　每一次挥斧，母亲那本藏在衣襟内侧的手记都在牵动她的思绪，那些文字在脑海一遍遍回放。

　　【神尊功法源自“噬凡”，需借凡人命元滋养己身……】

　　【每月吸食之后，灵脉会有瞬息凝滞……】

　　【若能在此时以特殊法门导引，或可逆转……】

　　逆转！

　　这两个字在心底反复盘旋，倘若真的可以逆转命元流转，她是不是就有挣脱命运的机会。

　　劈完柴火已是正午，苏见晚端起破碗去领吃食，依旧是稀薄如水的米汤，水面零星飘着几片枯黄菜叶。

　　刚喝下两口，一只脚猛地踹过来，直接把她手里的碗踢翻在地，米汤洒了满地。

　　“哟，这不是苏家的大小姐嘛！”

　　苏见晚抬眼，来人是一身绸缎衣裙的苏玉瑶，她的继妹。

　　苏见晚心底满是错愕，她怎么会来到神山？

　　“怎么，才几天时间，认不出我了？”苏玉瑶蹲下身，用绣帕掩住口鼻，满脸嫌恶。

　　“爹特意派我过来瞧瞧你，听说你在神山过得风光，我还特意带了点心来看你。”

　　她掀开手中食盒盖子，精致桂花糕香气四散开来，旁边一众苟活的药渣全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你来做什么？”苏见晚声音冷下来。

　　苏玉瑶笑得戏谑，身体微微前倾：“当然是过来看看你落到这般凄惨模样，哈哈哈……”

　　“对了，还有一桩喜事告诉你，爹已经把你娘那个贱人的牌位丢进了茅厕，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不必再占苏家祠堂的位置。”

　　这句话如同烈火引燃引线，苏见晚浑身血气上涌，双目赤红，猛地起身掐向苏玉瑶的脖颈。

　　“住手！”

　　一声冷厉呵斥突然炸响，喧闹的场面瞬间僵住。

　　沧溟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玄色长袍垂落，负手而立，淡漠的目光俯视这片混乱。

　　苏玉瑶立刻换上一副惶恐模样，哭喊着扑上前：“神尊大人！她要杀我！求您为我做主！”

　　沧溟连目光都没有分给苏玉瑶半分，视线沉沉落在苏见晚身上。

　　“是你动的手。”话音音量不高，却裹挟着沉甸甸的压迫。

　　苏见晚胸膛剧烈起伏，缓缓松开抓握的双手。她心里清楚，冒犯神尊结局只有死，她闭上双眼，静静等候降临的责罚。

　　沧溟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为何动怒？”

　　苏见晚嘴唇被咬得发白，沉默不语。

　　“回话。”

　　“她侮辱我娘。”苏见晚抬起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我娘不是贱人！”

　　沧溟静静打量她数息，唇边扯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周遭空气仿佛都随之变冷。

　　“有点意思。”

　　他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苏玉瑶，语调重回冰寒：“苏家，从今往后，族人不许踏足神山一步，再有擅闯者，杀无赦。”

　　苏玉瑶吓得浑身瘫软，面无血色。

　　沧溟随手抛出一物，落在苏见晚身前。

　　“赏你的。”

　　是一块通透莹润的麦芽糖，苏见晚下意识伸手接住，一时怔在原地。

　　沧溟转身离去，轻飘飘的话语随风飘过来：“甜食可以助长命元，别让我失望。”

　　苏玉瑶被侍女拖拽离开，周围其余药渣全都投来复杂难言的目光。

　　人人都听懂那句话背后的含义，她是被圈养起来的祭品，需要好好养足命元，等待下一次汲取。

　　回到破旧的居所，苏见晚把那块糖搁在木桌之上，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糖块折射出一层冷幽幽的光。

　　她记起手记里的告诫：

　　【神尊赐物，皆含剧毒，糖可养元，亦可蚀骨。】

　　糖闻起来香甜诱人，可甜未必代表善意，就好似苏玉瑶方才那盒桂花糕，香气扑鼻，内里全是恶意。

　　苏见晚忽然低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淌下。她紧紧握住那块麦芽糖，坚硬棱角扎进掌心皮肉，尖锐的痛感蔓延开来，糖的碎粒嵌进伤口。

　　“娘，我忍得住，什么苦我都能熬过去。”

　　她点亮油灯，拿出贴身藏好的手记。

　　窗外弃尸崖之下，累累白骨在月色里泛着冷白的微光。

　　摊开手掌，融化的糖液和掌心的血水混杂在一起。

　　“等着，癸水虽柔，亦可穿石。”

　　初一朔日是神山的禁忌之日，所有底层仆从、药渣全部闭门不出，这一日，是神尊汲取命元的日子。

　　苏见晚天还未亮便醒过来，把手记牢牢缝在内层衣襟，紧贴着心口，坐在床边安静等候。

　　辰时三刻，两名白衣仙使上门。

　　“时辰到，跟我们走。”

　　又是那只熟悉的锦盒，苏见晚没有挣扎，任由二人将她架起放入盒中。黑暗笼罩，锦盒被抬着走远，一路颠簸。

　　这一次抵达的大殿比地宫更加空旷寒凉。

　　沧溟坐在高台之上闭目静坐，一身暗红长袍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近乎透明。

　　“过来。”威严的声音缓缓落下。

　　苏见晚走上前，在台阶之下屈膝跪下，并未抬眼。

　　“伸手。”

　　她伸出左手，沧溟冰凉指尖按在她的腕脉之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相比第一次，痛感更加狂暴，仿佛无数钢针顺着血管钻进去撕扯着血肉经脉。

　　苏见晚死死咬住嘴唇，口腔很快漫开铁锈般血腥味。她拼尽全力不发出一丝呻吟，身体却不受控制不停颤抖。

　　生命力飞速从身体剥离，眼前不断浮现出种种幻象：血泊之中倒下的母亲，王氏刻薄的笑脸，被抛下弃尸崖的人影……

　　她猛地晃神，强行把意识拽回现实。

　　沧溟已经睁开双眼，垂眸望着她，眼神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玩物。

　　“意志还算不错。”他收回手。

　　苏见晚重重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

　　手腕上缠绕的锁灵绳松了一寸。命元损耗越多，绳索便会愈发松弛，等到绳索彻底脱落，便是她性命终结之时。

　　一块麦芽糖再度丢落在她脚边。

　　“赏你的。”

　　苏见晚没有弯腰去捡拾，她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谢神尊。”嗓音嘶哑破碎。

　　沧溟眉头微微皱起：“为何不接？”

　　“我不喜甜食。”苏见晚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况且糖吃多了会坏牙齿。”

　　大殿陷入死寂，两名仙使暗自倒吸凉气，心里都觉得这个女子简直是在找死。

　　沧溟沉默片刻，低低笑起来，笑声很轻，却让整座大殿空气都泛起寒意。

　　“倒是巧，我也不喜。”

　　他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凝视她，寒眸覆满玩味。

　　“但你拒绝的模样，比其余俯首接赏的人有趣得多。”

　　苏见晚心头一沉，自己那点小心试探已经被他一眼看穿。

　　“带下去。”沧溟挥袖，语调重回淡漠，“好生养着，不能饿死。”

　　离开大殿，苏见晚双腿发软无法独立行走，两名仙使只能架着她往住处挪动。

　　回到屋内，仙使照旧将一块搏动的血肉丢在桌案。

　　看见那团血肉，苏见晚抑制不住扑到床边剧烈呕吐，蜷缩在床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方才命元被抽离的滋味比死亡更加煎熬。

　　许久之后她才勉强撑起身，抱起水壶大口灌下冷水，冰凉的水流过喉咙，稍稍压□□内灼烧般的痛感。

　　窗外天光明亮，她却浑身彻骨寒冷，手腕处留下乌青指印，萦绕着一层诡异黑气，那是命元流失留下的印记。

　　母亲手记中的一句话，此刻清晰浮现在脑海：

　　【神尊吸食命元时，自身灵脉会短暂封闭，此乃破绽，亦是生机。】

　　方才被汲取命元的瞬间，她确实捕捉到沧溟身上气息一瞬衰弱的波动。

　　苏见晚心脏砰砰狂跳。

　　如果每一次吸食命元之后，他都会出现短暂虚弱……那是不是……她就寻到了一线生机！

　　接下来数日，苏见晚都在养伤，借口身体亏虚闭门不出，反复研读母亲留下的手记。手记后半部分多是残缺不全的功法图解，绘着人体经络穴位，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命元逆行，需引至膻中……】

　　【遇阻则折，折则爆体……】

　　【癸水之性，至柔至韧……】

　　功法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会经脉寸断，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场梦，梦里母亲坐在旧时的妆台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晚儿，不要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活下去。”

　　“娘。”苏见晚伸手想去触碰，却只抓过一片虚空。

　　突然惊醒，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

　　她走至院中沐浴着月光，照着手记图谱运转命元，剧痛立刻席卷全身，好似万千刀刃切割经脉。

　　一次，两次，三次……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见晚重重跌坐在地，满身大汗淋漓。脸色惨白如纸，两道鲜血顺着鼻孔缓缓淌下，指尖泛出发黑的色泽，是内腑受损的征兆。

　　可她眼底却泛起一点微光，伤痕代表功法已经生效。她已经完整运转一个小周天，这条路布满死亡风险，但可行。

　　她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神殿方向，心底压下汹涌翻涌的恨意。

　　她不会坐以待毙，无论要熬过多重伤痛，她都要抓住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