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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妆奁·血梅开 残奁藏恨身 ...

  •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刺骨寒意顺着衣领钻进去,苏见晚猛地从地面弹了一下,浑身冻得发抖。

      睁开眼后,入目的是苏家正厅那根雕龙盘绕的朱漆大柱。嫡母王氏就坐在上方太师椅上,指尖捏着瓜子正咔哒咔哒嗑得响。

      “醒了就别在地上装死。”

      王氏噗地吐掉一口瓜子皮,落在青砖地上,她脸上堆着刻薄的笑,眉眼挤在一起看着分外刺眼:“你娘留下的那些个破烂,我已经叫人给你收拾妥当了。”

      苏见晚视线往下落。

      地上散落一地碎裂的木料,是母亲生前视若性命的紫檀妆奁,雕花构件四分五裂,有的木片还被踩出深深的鞋印。

      她四肢发麻,刚想要撑着地面起身,两边立刻冲上来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摁回冰冷地砖,骨头被掐得生疼。

      “你们放开我!”苏见晚挣扎,手腕被箍得动弹不得。

      “放开?”王氏慢悠悠站起身,踩着绣鞋走到她跟前,鞋尖随意拨弄两下脚边的碎木,“老爷已经拿定主意,神山来人挑选药引,你的八字最合天意。今日,便送你上山去伺候神尊,真真是好福气。”

      “药……引……”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苏见晚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这片天下谁都清楚,被选作神山药引是什么下场,哪里是得道飞升,是活生生的血供!

      一点点榨干你的精血命元,等到油尽灯枯,连尸骨都未必能留存下来。

      “我不去!”苏见晚拼命扭动身子,“我要见爹!我要找爹问清楚!”

      王氏蹲下身,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力道重得要捏碎她的骨头,指甲嵌进皮肉,疼得苏见晚眼眶发胀。

      “老爷正接待贵客,哪里有空管你一个庶女。”王氏冷笑,“能被神山看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行了,来人,给她换衣裳。”

      旁边几个丫鬟立刻围上来,伸手就要撕扯她身上的粗布衣衫。

      苏见晚疯了一样反抗,指尖胡乱挥舞,在其中一个婆子脸颊抓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这下彻底激怒了下人,拳头和脚接二连三落在她背上、腰腹,疼得她蜷缩在地,浑身很快布满青紫伤痕。

      混乱之间,王氏抬脚踢开一堆妆奁碎片,嫌恶地嘟囔:“留着也是晦气,干脆一把火烧干净。”

      话音刚落,苏见晚浑身一僵,所有的反抗瞬间停住了。

      那是母亲留在世间唯一的物件!

      七岁的清晨忽然撞进脑海,阳光斜斜落进闺房,母亲坐在妆奁前梳头,乌黑发丝垂落,她趴在桌边伸手玩弄母亲的发梢……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真正暖过她的片段。

      眼看碎片就要被下人收拢拿去焚烧,苏见晚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挣开婆子的压制,整个人扑上去,把一堆碎木死死护在身下。

      “放肆!”

      王氏抬脚狠狠踹在她心口。

      “咚……”沉闷的一声响。

      苏见晚只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吐出来,点点溅在散落的木料上。

      剧痛叫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不肯挪开身体,双手在尖锐木片之间慌乱摸索。

      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是藏在妆奁底板夹层,被完好护住的一册薄本。

      周围的拳脚还不断落在她身上,木刺扎进食指,深深刺破皮肉。钻心的痛感顺着指尖窜上来,苏见晚咬紧牙关,任凭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死死把那本册子抓在手心里。

      血滴落在册子封面上那朵刻印的梅花上,暗红晕开,颜色愈发浓重。一丝栀子花香悄无声息从纸页缝隙漫出来,浅浅裹住她。

      恍惚一瞬,她好像看见母亲温和的眉眼,可眨眼又消散不见。

      “哭嚎什么,赶紧把人拉走!”王氏厉声呵斥。

      外头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夫人,神山仙使已经到府门外了。”

      王氏神色一变,狠狠瞪了地上的苏见晚一眼,语气夹着赤裸裸的威胁:“算你命好,待会儿仙使面前,你若是敢闹出半点事端,回来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她领着厅里一众下人匆匆出去迎接。

      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见晚瘫在满地木屑与血迹之中,浑身骨头没有一处不疼。她低头看着掌心紧紧抓住的册子,指腹还在不断渗血。

      此刻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娘,妆奁我护不住了,但你的东西我守住了。”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苏见晚不敢耽搁,忍着浑身伤痛,迅速将册子塞进衣襟贴胸藏好,随即身子一歪,闭着眼装作昏死过去。

      王氏虚伪又热情的笑声由远及近:“仙使这边请,这便是小女苏见晚……”

      沉重又不带烟火气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一股不属于凡俗世间的寒意笼罩下来。

      苏见晚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差点要撞破肋骨。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擦过她嘴角残留的血痕。

      “就是她?”

      清冷的男声响起,听不出喜怒。

      “正是正是,虽是庶出,身子底子还算强健,定能胜任神山差事。”王氏连忙赔笑回话。

      闭着眼的苏见晚心底一片冰凉。

      “苏见晚,你就这般处境……如同牲口一般被家族转手卖掉,挨打受辱,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

      她心里暗自恼着,咬破舌尖,尖锐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

      “既然逃不掉,那就好好看清楚,究竟是谁要夺走我的性命?!”

      锦盒卡扣弹开的轻响传来,两个白衣仙使上前,像拎一件物件,粗暴地架起她,直接扔进宽大的锦盒之内。

      密闭空间瞬间收拢,幽闭的窒息感死死擒住她。

      盒盖合上的前一刻,王氏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满是虚伪的欢喜:“恭送仙使!祝小女福泽深厚!”

      “福……泽……”黑暗里,苏见晚无声扯了扯嘴角。

      她借着盒身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光,抖着手摸出怀中册子。血腥味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扑到鼻尖,扉页之上是母亲娟秀工整的字迹:

      癸水至阴,无人看见。

      苏见晚死死咬住下唇,口腔弥漫开铁锈味,一字一字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锦盒被人扛起,腾空飞起,颠簸摇晃之中,她蜷缩在狭小盒子里,双手牢牢抱紧那本笔记,任由失重感反复碾压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锦盒重重砸落地面,盒盖掀开,凛冽寒风裹挟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被人一把拽出来,狠狠掼在冰冷石地上,苏见晚勉强抬眼,呼吸瞬间停滞。

      一条白玉长阶向前延伸,直入云雾,台阶两侧,竟是层层叠叠的白骨铺就。残碎的肢体泡在暗红积水里,几只黑羽怪鸟落在骨堆之上,低头啄食尚未腐尽的血肉。

      “神山,到了。”押送仙使丢下一句,便转身踏入云雾消失不见。

      苏见晚孤零零站在巨大青铜巨门之前,身后是白骨累累的荒原,身前门缝渗出冰寒雾气,混杂着一股腐甜怪异的腥气。

      她心底涌起强烈的逃跑念头,双腿却软得如同泡过水的棉絮,脚下分毫挪动不得。

      “吱呀——”

      三丈高的青铜大门缓缓向内滑开,门后浓稠的黑暗向外倾泻。一股无形力量托住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将她往门内牵引。

      她最后回望一眼身后人间漏过来的微弱光亮,随即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

      门内长明灯幽幽燃着,无数牌位悬空漂浮,沉沉浮浮,好似一片倒悬的坟冢。脚下玉石冰寒刺骨,赤足踩上去,寒气顺着脚心一路往脏腑钻。廊道幽深漫长,两壁雕刻狰狞神兽,兽眼镶嵌蓝宝石。

      她每往前走一步,那些宝石便纷纷转动,密密麻麻的目光全部锁定在她身上。

      苏见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压下喉咙口的战栗。

      廊道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阔,是一处巨大地宫。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点点幽蓝光点悬浮半空。地面铺整块黑曜石,镜面一样清清楚楚照出她满身伤痕狼狈的影子。地宫中央,一座玉台悬浮半空,玉台之上盘坐着一道人影。

      苏见晚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放轻。

      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面容,却没有半分活人的烟火气。

      他双目轻阖,墨色长发顺着玉台垂落,一直铺散到黑曜石地面,发尾浮在薄薄冷雾之中。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皮下淡青色血管清晰蜿蜒,眉眼轮廓锋利如刀刻,一身玄色长袍,衣料流转细碎荧光。

      下一瞬,他睁开双眼。

      苏见晚只感觉胸口仿佛被一只冷手掐紧,那一双眸子清浅寒凉,穹顶幽光落进去碎成满目的冰屑。

      视线落过来,如同锋利刀刃,穿透皮肉骨骼,直直钉在她奔流的血脉之上。

      “过来。”

      声音比门外山风更寒,冻得她齿关打颤。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如同被丝线牵引的傀儡,一步一步被动走到玉台之下,双膝重重磕在冰凉石面,仰头望着上方之人。

      “苏家的女儿。”

      修长苍白的手从广袖之中伸出来,指甲泛着一层浅淡霜蓝,指尖悬停在她眉心前方一寸。

      突然之间,彻骨寒流顺着眉心猛灌进来。

      苏见晚浑身剧烈震颤,皮下血液仿佛逆向流淌,丝丝缕缕血色化作细密血雾从她全身毛孔飘出,向着玉台上那人汇聚。

      她拼尽全力想要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

      命元被硬生生撕扯剥离,那种痛楚远胜拳脚殴打,仿佛钝刀裹着倒刺一寸寸剐磨神魂。

      她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眼角淌下的竟不是泪水……是两行温热的血。

      血雾不断涌向沧溟,苏见晚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皮肤干枯起皱,嘴唇干裂泛白,一缕缕青丝迅速转为灰白,仿佛几十年寿数被一瞬间抽走。

      玉台上,沧溟吸纳飘来的血雾,寡淡的唇瓣终于染上淡淡的血色。

      吸纳的瞬间,他眉梢极轻地皱了一下,似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血珠落地,碰到黑曜石立刻凝成冰,脆生生碎裂开来。

      “不对。”

      苏见晚重重瘫倒在地,奄奄一息,肌肤灰败枯槁,大半头发花白,瞳孔涣散,却依旧执拗地抬眼看向玉台。

      沧溟赤足踩在黑曜石地面,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落下,脚下石面便结出一层薄霜。他停在苏见晚身前,弯腰,手指捏住她的下颌,把她衰败的脸抬起来。

      “你的命元里……藏着别的东西。”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贴近她的额心,轻轻嗅探。

      苏见晚闻到他身上漫开一缕冷冽栀子花香,竟和怀中那本笔记的气息一模一样,她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勉强聚拢几分。

      沧溟的目光挪到她胸口微微隆起的衣襟处,指尖伸出,挑开布料。

      苏见晚想要抬手遮挡,四肢沉重千斤,半分也抬不起来。母亲那本册子露了出来,指尖刚触碰到封面上血色梅花,那印记瞬间亮起,在黑暗里缓缓盛放。

      “求你。”苏见晚嗓音嘶哑破碎,“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求你……”

      滚烫的眼泪砸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出乎她的意料,沧溟竟然收回了手。

      地宫陷入死寂,只有穹顶幽蓝光点缓缓流转。

      下一瞬,沧溟掌心凭空多出一块还在微微搏动的殷红血肉,血腥味四下弥漫。

      苏见晚下意识浑身后缩,恐惧地绷紧脊背。

      “想活,就吃下去。”

      他随手将血肉丢在她面前地面,转身,玄色衣袍拖过地面留下一道霜痕,重新回到玉台之上阖眼静坐,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再值得在意。

      苏见晚伏在地上,浑身蚁噬般剧痛,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绝,视线死死盯着那块血肉,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她颤抖地伸出手,闭紧双眼,忍着恶心,连呕带咽把那块血肉吞入腹中。

      满口都是生肉腥膻,她抬起袖子用力擦拭嘴角,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母亲的册子保住了。

      吃下血肉之后,生机一点点回流,灰白发丝重新染回墨色,脸上枯槁褶皱慢慢消退。

      苏见晚低头望着自己恢复如常的手指,心底一片寒凉。

      她现在就像一头被圈养的牲畜,耗干了,再投喂,养好了,再榨取。

      意识沉沉往下坠,玉台之上,轻飘飘一句低语落进她耳中。

      “癸水之躯……果然至阴。”

      沧溟衣袖一挥,浓重黑暗席卷而来。

      苏见晚彻底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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