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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弦 候场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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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场室里的空气正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被抽干。
刚才还聚在折叠椅周围的学生们,已经被分批次带向了不同的侧幕。原本拥挤的空间瞬间空旷下来,冷气出风口的呼啸声显得格外清晰。
林稚深坐在最深处的光晕里,左手在指板上无声地揉弦,右手握弓,在A、D、G三根弦上重复着即将上场的重奏乐段。没有最底层的C弦支撑,那些需要深沉共鸣的乐句像失去了根基的建筑,摇摇欲坠。她的拇指习惯性地寻找C弦的边缘作为支点,却一次次落空。
她掌心里渐渐渗出细汗,黏在弓杆的乌木马尾库上。
门被推开,场务戴着耳麦走进来,视线在空荡的候场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林稚深身上。
“林老师。”场务看着腕表,语气里压着习惯性的催促,“距离您的重奏环节还有十二分钟,您需要现在移步去右侧幕准备了。”
林稚深的动作停住,弓尖悬停在面板上方两寸的位置。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谱架,落在紧闭的防火门上,时钟秒针的跳动声似乎被无限放大了,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琴弦还没送到,不能这样去演奏吧。
“再等三分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固执,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颈上那一处因为长年按压而褪色的木纹。
场务皱起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挂着工作牌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他喘得有些厉害,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个印着琴行名字的牛皮纸袋。
他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直接锁定了坐在暖光灯下的林稚深。
“林稚深小姐?”男人几步走上前,将纸袋递过去,气息还没喘匀,“裴先生让我送来的一整套Larsen Magnacore,应该没耽误时间。”
林稚深把弓放在腿上,接过纸袋,牛皮纸的边缘因为对方手心的汗水而微微发皱。
“谢谢。”
她没有多问一句,此时此刻,也来不及再多说其他。她直接撕开纸袋封口,里面是一整套尚未开封的Thomastik-Infeld Spirocore琴弦。指尖精准地拨开外层包装,抽出印着大写“C”的那个纸包。
钨钢缠弦特有的银黑色光泽暴露在空气中,带着全新的、未被拉伸过的冷硬质感。
林稚深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大提琴斜靠在膝盖内侧。左手捻住弦尾的金属球,穿过拉弦板底部的孔洞,将其卡死。右手顺着琴桥的凹槽将弦身捋直,一路向上,穿入弦轴孔,转动弦轴。
一圈弦身收紧,松松垮垮地搭在指板上。
二圈金属丝绷直,琴桥发出一声极微弱的木质摩擦声。
三圈张力骤然增大,微压在弦轴上的手指增施暗劲。
她拿起拨片,在C弦上重重拨了一下。
“嗡——”
一声沉闷又粗砺的低频声波瞬间炸开,撞击着大提琴内部的音柱,顺着面板传递到她的胸腔。
新弦还没有适应张力,音高偏低了将近一个小三度。
林稚深迅速拿起弓,右手拉出长音,左手不断微调微调弦轴,钨钢弦抗拒着拉扯,但在绝对的手指力量下不得不屈服,每一次摩擦弓毛,音高都在向上攀爬,直到精准地咬合进那个完美的绝对音高。
整个换弦调音的过程不到两分钟,利落、专业、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当她放下手里的调音扳手时,苏绮正好从门口走进来。
“赶上了?”苏绮看着已经装好新弦的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林稚深点了点头,将旧弦的残骸和剩下的三根新弦连同那个牛皮纸袋一起,利落地塞进琴盒的侧袋,指尖擦过纸袋表面时,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那个叫裴见青的人,办事确实很有效率,十五分钟,分秒不差。
“走吧。”林稚深背起琴,拿起弓。
通道里的灯光比候场室暗得多,两个人并肩走在狭长的后台走廊里,只有鞋跟敲击地面的回声。
“刚才谢谢。”林稚深目视前方,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冷清,“帮我跟你朋友也道声谢。”
苏绮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你刚才谢过他了。不过,你要是想再向他道谢,等会儿演完的afterparty是个好机会。他一般不会在这种场合待太久,但今天也许是个例外。”
林稚深没有接话,她停在右侧的黑色幕布后。
一幕之隔,外面是容纳两千多人的音乐厅,灯光已经彻底暗下,观众席里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退去。
司仪在台上用英语念出了一长串致辞,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
“……and a special solo piece by Berlin.”
台下掌声雷动。
林稚深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拇指终于在指板边缘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停靠点。C弦崭新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
她掀开幕布,走入那片刺眼的追光之中。
第一个音从琴弦上涌出来的时候,像有人轻拨一片安静的水面,随后整片湖从底部开始震荡。
洛可可主题,柴可夫斯基,A大调,开篇的旋律如歌如诉,大提琴的声线在中低音区流淌,浑厚,温暖,带着一股静水的重量。
裴见青轻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目光直直锁定台上的林稚深。
漆黑寂静的四周,只有她是闪亮的,哪怕是锐利的白光,落在她身上也多了一丝柔和,像月亮外圈朦胧的月晕。
他其实对古典乐并不感兴趣,从前最多只用这些来催眠,他听过手机外放的版本,也听过其他音乐会、大剧院的演出,各个大师与音乐人的演奏在他心里并无太大差别,甚至还会让他无聊到去细究哪里的错音。
一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差别了。
差多少?
差太多了。
现场是一个环球型,林稚深低沉醇厚的大提琴声从四面八方、从天花板、从脚底下的共振,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引得他全身一振。
而她坐在那个场的正中心。
琴弓拉开的时候,她的右臂线条在追光下流畅地伸展,肩胛骨随着运弓的幅度微微起伏。黑色丝绒紧贴着她的侧身轮廓,腰线以下裙摆微微散开,容纳着大提琴圆润的腰身。
第四变奏,节奏变了,从前三段的舒缓柔美骤然转入密集的十六分音符跑动,弓弦飞速摩擦,高把位的音色尖锐而明亮。她的左手指尖在琴弦上飞快颤抖,揉弦、换把、跳弓,每一个技术动作都及其精准,技巧密集到这个程度,很多演奏者会变成精确但无情绪的机器,但她没有。
在那些眼花缭乱的指法,她始终有一股独属于自己的节奏,像风吹过树枝,枝条顺着自然轻颤。
最后一个音结束,琴弓缓缓收回,余韵在空气中振动了将近三秒才彻底消散。
她睁开眼的时候,全场还是安静的,而后的下一秒,密集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在台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大提琴的琴颈,微微欠身致意。
离开后,谢幕的掌声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制造着细微的轰鸣,眼前流动的光影已经切换成了另一种频率。
主办方将Afterparty安排在距离卡内基音乐厅两个街区外的一家高端Lounge里。林稚深把那把琥珀色的大提琴锁进了琴盒,交给了随行的工作人员先送回酒店,自己只换了一件黑色丝质的吊带吊颈裙,外面披着件宽大的羊绒披肩。
刚从紧绷的演奏状态里抽离,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压弦造成的钝痛,左手食指的侧面印着一道明显的红痕。
Lounge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电子轻管弦的背景音被刻意压得很低,正好能盖住细碎的交谈声,却又不影响人耳捕捉酒杯碰撞的清脆动静。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的味道,林稚深身上那一抹自带的晚香玉气息在这片浑浊里显得有些突兀,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虚伪的寒暄和黏糊糊的视线总让人觉得沾了一身灰。要不是因为那套琴弦的恩怨必须今晚算清,她演出一结束就会回酒店睡觉。
“那家伙就在里面。”苏绮走在前面,回头冲林稚深示意了一下。
穿过几组散座,前方的半环形VIP卡座区光线更加昏暗,皮质沙发里坐着嬉笑的几个人,而裴见青坐在正中间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姿态依旧松弛,甚至没有穿那件正式的西装外套,只剩下一件深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敞开着两颗,露出冷白色的皮肤。他一条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捏着个半空的玻璃杯,冰块在金黄色的酒液里折射出碎光。
有人在低声跟裴见青说话,他没作回答,只在对方说完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食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绮带着林稚深走过去,卡座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裴见青。”苏绮打了个招呼,“我把人带来了。”
裴见青闻声抬起头,视线越过玻璃杯的边缘,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稚深身上。
走廊里初见时那种匆忙的事务感已经被剥离,此刻在这片暧昧的昏影里,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泽显得更加深邃。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微乱的长发和披肩下隐约露出的锁骨上停了半秒,随后稍稍坐直了身体。
林稚深站在卡座边缘,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也没有多余的寒暄,褪去了刚才的慌乱,平日里习惯了被别人围着转的骄纵又占领了情绪上峰,连开口感谢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直白与张扬,“今天的事,多谢。”
说完,她直接拿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打在她清纯又浓艳的脸上,“一套Spirocore tungsten的C弦。你让人去买的时候,小票还在吗?或者你报个总数,我把钱转你。”
她算得很清,能用钱解决的人情,绝不拖到第二天。
裴见青看着她举着手机、一副准备当场结账的架势,玻璃杯里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他没接她的话,只是将手里的酒杯搁在大理石桌面上。
杯底贴合桌面的轻响,把周围几个人的视线都拉了过来。
暖光勾勒出他锋利的骨相,他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抬眼看着林稚深。
“急什么。”
裴见青开口了。他的声音在低沉的背景乐里显得很透,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一根琴弦而已,我还不至于缺这几百块钱。林老师刚在台上救了场,下了台连口水都不喝,就要跟我把账算这么清?“
他没有拿出手机的意思,也没有报出数字。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从容,将她抛过去的直白轻轻巧巧地挡了回来,甚至还留下了一个钩子,等着她咬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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