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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弦   候场室 ...

  •   候场室的暖气开得太足看,混着松香粉末和紧张汗意的空气黏腻地贴在每个人皮肤上。

      靠墙的一排折叠椅上坐满了人,一个穿黑色演出服的女孩正闭着眼默谱,嘴唇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跑着音阶。她对面的男生把小号的活塞按了又松,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节奏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你那个十六分音符跑的地方再过一遍?”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问同伴。

      “算了吧,再练手要抖的。”

      几个人凑在一起对视,苦笑着互相拍了拍肩膀。曼哈顿音乐学院的学生们大多头一回登卡内基音乐厅的主舞台,慈善募捐音乐会的规格摆在这里,今晚前排坐的是真金白银的捐赠人,谁都绷着一口气。

      候场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佩戴耳麦的工作人员先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快速扫过室内,随即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他身后跟着另一位穿西装的男人,胸口别着主办方的铭牌,手里捏着一份单独装在透明文件夹里的流程单。

      “林稚深老师,这边请。”

      称呼从“同学”变成了“老师”,语气里那层客气是肉耳可辨的。西装男人引着来人往里走,绕过了公共区域,径直朝最里侧那个被半透明隔板单独围出来的角落去,“林小姐,您的独奏排在下半场第二个,大概九点十分左右,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被隔开的那一角还是有些简陋,只不过那里有一把独立的椅子、一盏落地灯、一面半身镜,桌上放着矿泉水和一小盒未拆封的松香。

      靠窗练习的女孩睁开了眼,目光追随着那道经过的身影,然后迅速偏头凑近旁边的同伴。

      “Curtis来的那个?”

      “嗯,苏绮请来的,据说是独奏……”

      “去年Geneva拿的奖那个?”

      .......

      隔板围出的空间很小,刚够容纳一个人和一把大提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琴箱深棕色的皮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苏绮今晚在第二组室内乐里有一个重奏的位置,此刻人不在候场区,大约是去前厅确认排序了。不过她留了张便签在桌面上,字迹干净简短:弦和松香都是新的,水也给你备了,加油!

      末尾画了一只潦草的猫脸。

      乌木指板在候场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稚深将琴身搁在膝上,左手虚扶琴颈,旋轴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四根弦逐一被拧到位。

      弓搭上弦。

      试奏的头几个音沉稳、干净,低音区的共鸣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显得过于饱满,几乎要把隔板震出细微的颤动。外面的声音在那一瞬安静了一两秒,显然是有人在听。

      长弓推过A弦,滑向高把位,左手手指精准地落在把位上,揉弦的幅度克制而均匀,音色顺畅而低沉,像是中世纪里的古堡富人在不急不躁地轻叙衷情。

      第三十七小节。

      A弦上的一个延长音,弓压稍微加重了一点。

      “啪——”

      声音尖锐短促,来得毫无预兆。

      A弦断了,弦身在崩断的瞬间抽打过左手虎口,尖锐的刺痛从皮肤表层窜上来,留下一道极浅的红痕。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噤声。

      隔板外有人倒吸一口气,那个方才还在练高把位的学生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缩回去。

      林稚深的右手还维持着持弓的姿势,断掉的弦耷拉在琴桥一侧,像条蜷缩的银蛇,剩余三根弦的张力在失去平衡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琴桥的角度需要重新调校。

      琴被稳稳地竖起来靠在椅子扶手上,林稚深翻开琴箱侧面的拉链隔层,指尖快速地拨过里面的备用件:两根D弦的替换装,一小卷细砂纸,一块备用琴码垫片。

      没有C弦。

      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18:51,距离独奏上台还有四十三分钟。

      候场区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里模糊的人声,隔板那头的学生们重新开始了各自的练习,松香味和金属味交织在一起,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持续而单调的低鸣。

      隔板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

      苏绮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走进来,裙摆的面料随步伐晃出优雅的弧度。她的手里此刻正捏着一份折了两折的节目单,肩上还搭着一条演出用的丝绒披肩,显然刚从排练厅那边回来。

      她蹲下来,视线落在琴桥上那根空位,没多追问,断弦的声音在候场区里足够响亮。

      “C弦?”

      “Larsen Magnacore,medium张力。”

      苏绮把节目单塞进裙子侧面的口袋里,伸手去看那根断掉的弦尾。金属丝的截面在灯下反着冷光,断裂处参差不齐,属于长期疲劳断裂而非瞬间过载。她翻了一下弦尾的包装色标,确认了规格,然后回头看了眼自己那把靠在走廊墙边的琴箱。

      “我带的是Spirocore,钢芯的,张力系数差太远,装上去音准全跑。你几点上?”

      “七点三十五。”

      苏绮抬腕看了一眼表,还有四十分钟时间。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把披肩从肩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跟我来,我知道谁有办法。”

      语气笃定,脑子里已经锁定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两个人穿过候场室的后门,进入连接前后台的那条狭长走廊,走廊两侧堆着折叠的谱架和多余的椅子,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在轻微闪烁,把墙面上的防火标识照得忽明忽暗。

      “前厅有个朋友,他肯定能解决。”

      苏绮边走边安慰,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拉长了一点,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贴着“限演职人员通行”的标牌,她单手推开了它。

      喧嚣瞬间涌了过来。

      前厅的空气和后台完全是两种温度,候场室里的干燥与紧张的局促一下子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酒杯碰撞的轻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笃笃声、还有十几组人同时交谈时汇成的低沉嗡鸣。光线从暖黄色的壁灯和垂挂的水晶吊灯上落下来,把所有人的轮廓打得柔和。前厅的挑高很慷慨,玻璃幕墙外是曼哈顿十一月的暗蓝夜色,城市灯火退成遥远的背景板。

      两人从灰白色的后台走廊跨进前厅,脚下地面换成了深色大理石,鞋跟落上去的声音也柔和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布在沙发区和站立鸡尾酒桌之间。男人们的西装裁剪考究,女人们的珠宝在颈侧和腕间投出碎钻般的微光,侍应生端着银色托盘在人群中穿行,托盘上立着高脚杯,气泡酒的金色液面随脚步荡出细密的涟漪。

      空气里有一种松弛的、理所当然的奢侈感。

      这些人今晚来此的目的是写支票和社交,音乐只是附带的装饰。

      而她们的演出服在这片光线下显得过于正式,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标记。

      苏绮的脚步在一排落地窗前的沙发区边缘停下来,她的视线锁定了一个方向。

      林稚深的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落去。

      沙发区正中央的位置,一个年轻男人正被三四个人围着说话。

      他坐的姿势很舒展,身量修长,暗色的衣料在灯光下泛出缎面的微光。五官在侧面看过去轮廓很深,但整个人的气息并不凌厉,反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松弛与从容。

      他偏着头在听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讲话,唇角挂着一点笑意,有人凑过来跟他碰杯,他便笑着举起杯子,自然应对。

      “裴见青。”

      她叫他的时候音量不大,但那边的人几乎即刻转过头来。

      见有人过来,围着那男人说话的几个宾客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苏绮,你不是在后台?”男人的视线从苏绮脸上略过,顺势落到她身后的林稚深身上停了一瞬。

      苏绮侧身让出半步,言简意赅,“打扰一下,这位是林稚深,我朋友,今晚的独奏。她琴弦断了,你手边有没有货?”

      男人听完,视线重新回到她身上,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生得极其浓丽,此刻又多了几分认真的专注,让人一时分不清这是天生的,还是他对每个人都这样。

      “什么规格?”

      他问得干脆,跳过了寒暄。

      “Larsen Magnacore,C弦,medium张力。”林稚深把断掉的弦尾从口袋里取出来递过去,包装色标那一截还留着,“钢芯的替代不了,音准会全跑。”

      裴见青接过那截断弦,捏着看了一眼截面,又翻了下色标。

      “这弦本地琴行不一定常备,Magnacore走的人少。”他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手机,“我认识个人手里有整套Larsen,上东区那边,开车过来十分钟。”

      他低头拨了个号,起身避开人声,几句话说得简短,报了型号和张力,末了补一句“直接送卡内基音乐厅后台,找演职人员通道”。

      挂断的时候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七点十几能到,你几点上?”

      “七点三十五。”

      “够。”他把那截断弦还回来,语气里没有半分要人领情的意思,“东西到了让工作人员喊你,或者你留个苏绮的号,送到我让她转你。”

      事情落定得比预想快。

      林稚深默默松了口气,把断弦收回口袋,“谢谢,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他重新拿起边几上那杯气泡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种专注又浮上来一点,随即被旁边一个宾客的搭话岔开,他偏头应了一声,重新笑起来。

      苏绮冲林稚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里她盯着,让她先回,显然还有别的事要和他说。

      林稚深转身往回走。

      前厅的暖光和嗡鸣被抛在身后,那扇写着“限演职人员通行”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把两个世界重新隔开。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盏在闪,谱架和折叠椅堆在墙边的阴影里。

      空气一下子干了下来,松香的气味重新浮上来,林稚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刚才那通电话报型号时那人语速利落,听上去确实熟门熟路。

      虽然上东区到这里十分钟是理论值,但周六晚上市中心的路况谁都说不准,弦送到之后还要上琴、调音、让新弦适应张力稳定下来,这些都要时间,还有新弦装上去头几分钟音准是往下掉的,得反复回调......

      林稚深抬腕看了眼表,七点整。

      候场室的门就在走廊尽头。

      隔着那道半透明的门,能听见里面几个学生还在做最后的练习,小号的活塞声、断续的音阶,紧张的气氛透过门板渗出来。

      她搭在门把上的手停了一下,回头朝前厅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防火门那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灯管一明一灭,那截断弦还在口袋里硌着手指。

      弦到底能不能在上台前赶到、能不能调稳,此刻全悬在一通她插不上手的电话上。

      林稚深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推开了候场室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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