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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爷爷走了 电话将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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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将同一个清晨里截然不同的两处接在一起。
医院的走廊长而窄,墙面刷着泛青的白漆,尽头那扇窄窗才透进一点灰白天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橡胶轮碾过地砖接缝,发出规律的轻响。左恒坐在抢救室外,裤脚还沾着大院门前潮湿的泥,怀里抱着病历和蓝皮记录本。
京市那头,宋家也刚亮起灯。客厅的电视低声播着早间新闻,吴阿姨在厨房准备早餐,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宋然被手机铃声从床上惊醒,坐起时头发还乱着,赤脚踩到地板上,连拖鞋也顾不上找。
宋然在电话里只问了三件事。
“哪家医院?”
“医生怎么说?”
“你身边有没有大人?”
左恒一一回答。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停了几秒,才说警卫员和阿姨都在。
宋然没有说“别怕”。
她知道左恒不喜欢被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也知道,对一个守在抢救室外的人来说,“别怕”不能让红灯熄灭,更不能让病床上的人好起来。
“把手机给警卫员叔叔。”她说,“我去叫爷爷。”
宋然握着手机往楼下跑。宋爷爷已经起了,餐桌上摊着当天的报纸。他只听到“左爷爷进了抢救室”,便立即站起身接电话。
挂了电话,他一面让警卫秘书联系医院,一面翻出通讯录寻找心内科专家。电话从宋家书房打到医院值班室,又转往左父所在部队。
电话一交到成年人手里,事情便迅速运转起来。原本只能坐在红灯下等待的左恒,第一次看见大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变成一条实际可走的路。
两个小时后,转院车辆抵达。
天已经亮了。救护车后门打开时,清晨的冷风灌进急诊大厅。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疾步出来,氧气瓶的金属外壳映着冷白的天光。左恒抱紧资料跟在车旁,跑到门口才想起电话还握在手里。
屏幕已经黑了,通话早已结束。
通话结束前,宋然说的那句“我等你消息”,仍像停在耳边。
成年人让他回家休息,他摇头;让他吃饭,他说不饿;最后护士将一张折叠床搬到病房外,他和衣躺下,眼睛时不时朝向病房门。
凌晨的医院并不真正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家属压低的哭声,值班室的打印机一阵阵吐出纸张,消毒水味里混着自动售货机咖啡的甜腻气味。走廊暖气开得很足,左恒的手脚却一直是冷的。
他每次闭眼,都会看见早晨那只摔碎的杯子。
左恒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
夜里,左爷爷的情况短暂稳定,清醒过一次。探视时间早已过去,值班医生仍破例同意左恒进去几分钟。护士让他换上隔离衣、戴好口罩,带他穿过缓冲间,走到监护床边。
隔着氧气面罩,爷爷的声音很轻,问的仍是左恒作业写完没有。
左恒坐在床边:“写完了。”
“明天……去学校。”
“明天周六。”
老人像是想起了日期,眼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他抬了抬手,左恒立刻握住。
那只手从前宽厚有力,可以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如今却干瘦、冰凉,手背上布满针孔和青紫。
“以后听你爸的话。”
左恒抿紧唇:“等你好了自己跟他说。”
左爷爷看着他,呼吸在面罩下变得缓慢。
“别怪他。”
左恒没有答应。
老人也没有再要求,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那点力气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护士很快上前提醒探视时间到了。左恒松开手,跟着她退出监护室,又回到门外的等候区。
第二天下午,左父终于赶到医院。
他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军装,肩背笔直,眼下带着长途奔波留下的青黑。走廊里的人纷纷起身。医生迎上去低声说明病情,随后让护士带他更衣、消毒。几分钟后,左父穿过缓冲间,进了重症监护室。
左恒隔着玻璃看见父亲俯身靠近病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永远冷硬、沉默的男人低下头。
父亲从监护室出来后,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才走到左恒面前。
两年未见,左恒已经长高了许多。左父似乎想抬手拍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又落回身侧。
“这两天辛苦了。”
左恒说:“爷爷昨晚醒了一次。”
“我知道。”
父子之间重新陷入沉默。
左恒曾经设想过很多次父亲回来时的情形。他会问为什么不接电话,问为什么每次离开都没有确切归期,问父亲是否记得自己已经上五年级。
真正见面以后,他一句也没有问。
监护室里的人还在与死亡拉扯,其他问题都显得不合时宜。
专家会诊没有改变结果。
左爷爷的身体已经衰败太久,所有治疗都只能暂时挽留。第三天凌晨,监护仪上的数字急剧变化。值班医生把等在外面的家属叫到门前,简短说明病情后,医护人员立即开始抢救。
窗外还没有天光。玻璃上映着走廊里每个人的影子,面孔因彻夜未眠而灰白。重症监护室的门在面前合拢,门缝里最后一角蓝色床单也消失了。
抢救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左恒一直盯着墙上的钟。秒针每走一格,都发出极轻的一声。他数到后来忘了数字,只记得父亲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军装衣袖垂在身侧,手指一次又一次握紧。
医生走出来时摘下口罩,只说了一句很轻的“请节哀”。
走廊里有人哭出声。
左父站在原地,像突然听不懂这三个字。
左恒没有哭。
他问医生:“我能进去吗?”
没人立刻回答。
医护人员完成最后的处置后,医生终于点了点头。左父带着他再次穿过缓冲间,走进重症监护室。
左爷爷躺在雪白的薄被下,面容比睡着时更安静。左恒走到床边,替老人把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将被角整理平整。
就像每个清晨,爷爷要求他整理自己的床铺。
左父站在他身后,喉结动了动:“左恒。”
“嗯,爷爷的药不用再领了。”左恒说,“家里还有两盒,回去要处理掉。”
左父的眼睛骤然红了。
他终于伸手抱住儿子。
左恒的身体瞬间僵硬。
父亲的怀抱并不柔软,军装布料粗硬,胸膛起伏得厉害。那是左恒年幼时无数次想象过的拥抱,却来得太迟,迟到他甚至不敢在这一刻感到满足。
他垂着手,没有回抱。
葬礼依照老人遗愿从简办理。
灵堂设在大院礼堂。冬日天阴,旧窗玻璃挡不住冷气,白色挽幛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供桌上的香灰积得很快,蜡烛燃烧后留下一股温热的油脂气味,与人们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气混在一起。
左爷爷的遗像摆在正中。照片里的老人穿军装,眉眼严肃,像下一秒仍会问他晨跑用了多少时间。
左恒穿着黑衣,按照大人教导的顺序迎接前来吊唁的人。有人握住他的肩说以后要坚强,有人感叹他小小年纪就如此懂事,还有人把他叫到身边,追问将来打算跟谁生活。
他对所有人说谢谢,鞠躬,送客。
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夜深后,灵堂外的走廊仍有人低声交谈。
吊唁的人散去大半,水磨石地面留下许多被雪水踩湿的脚印。左恒坐在侧门后的一张木凳上,头顶灯泡接触不良,隔一会儿轻轻闪一下。门板挡住他的身体,却挡不住外面的声音。
“他爸工作那个性质,哪能天天带着孩子。”
“送寄宿学校吧,男孩子独立点也好。”
“家里不是还有亲戚?”
“谁家没有自己的日子。偶尔照看行,真养到成年,责任太大。”
左恒坐在门后,安静地听。
这些人没有恶意。他们只是认真衡量时间、精力和责任,试图为一个突然失去监护人的孩子寻找最合理的去处。
左恒甚至觉得他们说得对。
没有人必须为他改变自己的生活。
天亮前,左父终于找到他。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沉默很久才开口:“我之后还要回部队。”
“嗯。”
“短时间内没办法把你带在身边。”
“嗯。”
“我联系了一所寄宿学校。条件不错,管理也严格。你先在那里读书,寒暑假——”
左父说到这里停住。
他不知道儿子寒暑假应该去哪里。
左恒替他结束这个问题:“可以。”
“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我愿意。”
他答应得太快,左父反而无法继续。
“左恒,我实在没法把你带在身边。”男人声音沙哑。
左恒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护腕。两年过去,它已经勒得太紧,他只在重要的时候才戴。
“我知道。”他说。
可他的神情并不像真的知道。
第二天下午,宋爷爷赶到。
老人一路奔波,呢子外套肩头还落着没有融尽的雪。他进门后先净手上香,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香头明灭,烟气缓慢升到遗像上方,又被门口吹来的风打散。
出来时,他看见左恒独自坐在礼堂台阶上。石阶冻得发白,孩子却像感觉不到冷,手臂搭着膝盖,护腕露出一小截褪色的红边。
宋爷爷没有问孩子为什么不哭。
他只在旁边坐下:“然然也想跟我一起过来的。学校有考试,不方便请假。”
左恒说:“不用来。”
“她下午考完试再过来,明早到。”
左恒抬起头,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当晚,宋爷爷与左父谈了很久。
“让孩子去京市。”宋爷爷开门见山,“学校我来安排,住我家。”
左父沉默:“已经麻烦你们很多。”
“老左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你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不是钱和学校的问题。”左父抬手按住眉心,“左恒的性格……他太封闭,不是那么好管,不能让您跟着操心。”
“你是怕我们操心,还是怕自己欠得更多?”
左父没有说话。
宋爷爷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由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男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妻子的事,不是孩子的错。你再不学着面对,他就真要以为自己出生便欠了所有人。”
男人脸色骤然发白。
“我没有怪他。”
“你嘴上没怪,行动呢?”
房间里久久无人说话。
最后,左父说:“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
宋然第二天上午到达。
雪在清晨停了。大院道路被扫出一条窄路,两旁堆着泛灰的雪,鞋踩上去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宋然从车里下来,只带了一只黑色手拎包。她穿简单的黑T恤和黑色长裤,外面罩着黑色大衣,长发束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鲜艳饰物。一路赶来,裤脚溅了几点泥水,眼下也有很淡的青色。
十二岁的左恒比两年前高了不少。几天没睡好,脸颊显得更瘦,黑衣袖口下露出一截旧护腕。宋然看见他,脚步明显慢下来,仍习惯性伸手想摸他的头。
左恒微微一偏,躲开了。
宋然的手停在半空,也没生气:“长高了,脾气也长了。”
“不是。”
“那就过来一点。”
左恒没有动。
宋然走过去抱了抱他。
灵堂里香火不断,来往脚步声压得很轻。她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劝他哭出来。
左恒不吃饭,她便找了两个包子过来,自己先吃一个;左恒守夜,她就陪着坐在旁边,困了便抱着膝盖打盹。
凌晨两点,所有吊唁的人都走了。
灵堂只留了两盏壁灯。香烧到末端,灰无声落进炉里。外面开始刮风,枯枝擦过窗玻璃,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轻敲。
左恒忽然问:“你明天不上学吗?”
“请假了。”
“训练呢?”
“也请假了。”
左恒不说话。
“你不用替我算值不值得。”她说,“我想来就来了。”
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明亮得与灵堂格格不入。左恒看了她很久,眼眶第一次泛起很浅的红。
宋然没有看他,也没有再伸手抱他,只把肩膀往他那边挪近一些。
左恒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没有哭声。
起初什么都没有。宋然只感觉他额头很烫,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又过了一会儿,一滴滚烫的眼泪穿过T恤,落在她肩头,很快被布料吸进去,只留下小小一块水痕。
宋然始终没有动。
葬礼结束后,左父和宋爷爷将去京市的安排告诉左恒。
左恒第一反应是看向宋然。
愣了一下,对宋爷爷说:“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宋然坐在一边听见左恒的话,有点生气他的见外,又心疼他比自己小就要一个人面对生活,坚定的看着左恒:“你就是住一辈子也不麻烦!”
左恒缓慢地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