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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寄出的信 九月初,地 ...

  •   九月初,地方大院门口那两排白杨已经开始落叶。
      风从训练场一路卷过来,枯黄的叶片擦着水泥路滚,撞到路沿,又被下一阵风带走。早晨六点,天光还没有完全亮,广播喇叭先响了。声音隔着薄雾传进家属区,带着一点电流杂音。
      左恒在第一声哨响前起床。
      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床单抻平,牙刷杯放回洗手台右侧。跑鞋前一晚已经摆在门口,鞋尖朝外。他换好衣服下楼,左爷爷正站在院门外等他,手里握着旧秒表。
      “五公里。”老人说。
      “嗯。”
      路线沿着大院外墙绕两圈,再穿过一片种着杨树的缓坡。
      左恒跑得很稳。冷空气进入胸腔时有一点刺,汗从额角滑到下巴,砸在灰白路面。他经过篮球场,铁丝网还挂着清晨的水汽,篮板下没有人,只有一个旧塑料袋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打转。
      最后一圈,他在坡顶提速。
      “三十三分十七。”左爷爷按停秒表。
      左恒扶着膝盖喘气,听见数字便站直:“比上次快四十一秒。”
      “最后两百米步幅乱了。”
      “知道了。”
      老人把水壶递给他:“回去。”

      厨房里煮着小米粥,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白雾。左恒洗完澡,坐到书桌前,把日历从八月翻到九月,在当天格子里写下:五公里,三十三分十七秒。
      钢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从练习本中间撕下一页,压平毛边。

      宋然:
      我今天跑了五公里,用时三十三分十七秒。最后两百米步幅不稳。篮球也在练。
      爷爷按时吃药,昨天没有咳嗽。
      …………
      左恒。

      写完以后,他从头读了一遍。
      不像信,像训练汇报。
      他能想象宋然一边读一边挑起眉毛的样子。她也许会问,为什么连爷爷咳没咳嗽都要报告;也许根本没有时间看。她在京市有学校、训练和很多朋友,那边的日子总是热闹,少一封从地方寄来的信,什么也不会改变。
      楼下传来爷爷叫他吃饭的声音。
      左恒把纸沿中线折了两次,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锁好。

      十月的第一场冷雨下了整整两天。
      梧桐叶被雨水泡成深褐色,黏在篮球场上。篮筐的铁圈往下滴水,风一吹,破旧球网便湿漉漉地晃。室外训练取消,左恒抱着球去了活动室。
      屋里有股暖气刚开始试水时特有的铁锈味。顶灯坏了一盏,水泥地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他在墙边放好计时器,压低身体练习运球。篮球一下下的撞击地板,声音空而规律,从紧闭的窗户反弹回来,像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陪他练。
      十分钟第一组结束,他按停计时器。
      目标是比上个月多练十组。
      晚上,他又写了一封信。
      写到“这里下雨了”时,窗外恰好有水顺着屋檐落进铁皮桶,叮的一声。他想起宋然离开时说过下次见,又想起她从来没有给这个下次规定日期。
      笔尖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在信的最后添了一句:京市也下雨了吗?

      第二天上学,大院门外的邮筒被雨水洗得发亮。
      左恒背着书包从它旁边经过,脚步慢下来。信夹在语文书里,信封已经写好地址,右上角却没有贴邮票。他隔着书包摸到硬挺的纸角,站了几秒,最后被身后的自行车铃催到路边。
      邮筒留在了身后。
      那封信在书包里放了七天,边角被课本磨软,还是回到抽屉。

      真正从京市来的声音,是一个周六晚上。
      左爷爷坐在客厅看报纸,老式落地灯把光集中在他肩头。左恒在旁边看电视播着新闻,音量不大。窗外风吹过晾衣绳,铁钩不时磕一下栏杆。
      座机突然响了。
      左恒离电话近,起身接听。听筒里先涌进一阵嘈杂:鞋底摩擦地板、哨声、女孩子们的笑,还有人隔得很远在喊集合。
      “小苦瓜?”
      宋然的声音从那些声音中间穿出来,明亮得与安静的客厅不相称。
      左恒握紧听筒:“嗯。”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万一我找左爷爷呢?”
      “你找爷爷不会这么叫。”
      “也是。”她像在喝水,声音含混了一瞬,“最近怎么样?”
      “还好。”
      “运动了吗?”
      “嗯。”
      “篮球呢?有没有好好练习呀?”
      “练了。”
      “学习呢?你们期中考试了吗?”
      “还好,还没考。”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随即传来宋然不耐烦的声音:“左恒,你除了‘嗯’和‘还好’,还会不会说别的?”
      他当然有别的话。抽屉里那些没有寄出的纸上全是。他今天数学测验满分,语文老师却在作文后面批了“叙事缺少感情”;他已经能在无人防守时投进三分;爷爷的新药很苦,每次吃完都会背着人含一颗糖。
      他也有想问的,她上次比赛成绩怎么样,新学期过得怎么样,以及他们下次是什么时候见面。
      可体育馆那边有人叫她名字,一声接一声。宋然的世界显然正在等她回去。
      左恒垂下眼:“你呢?”
      “我刚比完赛,就想告诉你我今天得了第二名。”
      “没赢?”
      “第二名不算赢?”她反问。
      左恒看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你想拿第一。”
      听筒里停了一下。
      紧接着,宋然笑了。背景很吵,他却听得很清楚。
      “你还挺了解我。”
      教练又在催。她匆匆说了句以后再打,挂断前仍记得叮嘱:“别只顾训练,好好吃饭。你太瘦了,不好看。对了,你记个号码,家里给我买手机了,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电话匆忙间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重复。左恒没有立刻放下。
      体育馆的哨声、笑声和她的声音已经全部消失,客厅重新只剩电视播音员平稳的语调。落地灯照不到电话柜这一角,他站在半明半暗里,嘴角却松开了一点。

      左爷爷翻过一页报纸:“宋家丫头?”
      “嗯。”
      “怎么不多说几句?”
      “没什么要说。”
      “那你还握着电话做什么?”
      左恒这才把听筒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在日历上圈出来电日期,抽出一张新纸,把虽然只听过一遍却熟记在心的十一个数字写了下来,又在号码边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这张纸被他仔细的压在书桌的玻璃下。

      冬天来得很快。清晨跑道结了一层白霜,鞋底踩上去沙沙作响;开春以后,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一滴滴落下来,墙角的泥土变得松软发黑。宋然只打来过两次电话,一次在赶去上课的车里,一次刚从比赛场下来。每次都说得快,笑得也快。
      左恒却可以凭那些声音,想象她身边的路和人。
      抽屉里的信渐渐叠高。它们没有真正走过两地之间的路,却记下他第一次投进三分球、第一次在竞赛中拿到满分,也记着电视天气预报里,京市某一天下了雪。
      第二年春天,左爷爷发现了它们。
      那天下午老人替左恒找竞赛证书。抽屉的锁没有扣严,一拉便开。几十页信纸按照日期叠得整齐,有的装进信封,有的只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最上面一张写着:我现在打篮球不会站错位置了。
      老人没有往下看。

      晚饭是萝卜炖牛肉。高压锅刚揭盖,热气带着肉香漫进饭厅。左恒给爷爷盛好饭,又把药盒放到手边,才坐下。
      “为什么不寄?”左爷爷问。
      左恒夹菜的手停住:“什么?”
      “给然然写的信。”
      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映出饭桌旁的一老一少。左恒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必要。”
      “写了,就是有话想说。”
      “她很忙。”
      “你怎么知道她没时间看?”
      左恒答不出来。
      老人常年严厉的眉眼慢慢沉下来。他早早教孙子洗衣、做饭、记账,反复说自己的事自己做,去别人家更不能添麻烦。那时他只想着,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总得赶在倒下以前,把孩子教到离开谁也能过。
      可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左恒把这些规矩学得太好了。
      好到想念一个人,也先替对方判断这份想念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下次写完就寄。”左爷爷说。
      “嗯。”
      左恒答应得规矩,下一封仍然锁进抽屉。
      左爷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入夏以后,那只红白护腕已经勒得手腕发疼。左恒把它洗干净,晾在窗台上。阳光晒了一整天,褪色的红线泛出很淡的暖意。他把护腕收进旧木盒,放在枕边,晚上伸手就能碰到。
      左爷爷的身体却没有随天气一起暖起来。
      老人最初只在早晨咳嗽。后来晨跑改成慢走,再后来,走到杨树坡下便要停一次。他总背过身咳,手帕折好再放回口袋,像只要动作足够平静,孩子就不会看见。
      左恒开始在一本蓝皮本上记录爷爷每天的吃药时间、血压和夜里咳醒的次数。
      “不用盯着我。”左爷爷看见以后说。
      “医生让家属记录。”
      “没让你一个孩子管。”
      左恒低头在日期后面画了一条横线:“家里只有我。”
      老人靠在藤椅里,许久没有说话。

      那年初冬,凌晨五点四十分,客厅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左恒从睡梦中惊醒。房间没有开灯,窗帘缝里只有一线灰蓝的天光。他赤脚跑出去,看见左爷爷扶着餐桌,另一只手死死压在胸口,正沿着桌腿慢慢滑下去。
      碎瓷片和水铺了一地。
      “爷爷。”
      老人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左恒跪下去扶住他,指尖碰到老人颈侧冰冷的汗。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第二遍。让闻声赶来的保姆阿姨拨打急救电话,自己跑进书房拿病历、药盒和那本蓝皮记录,又通知值班的警卫员。

      救护车驶进大院时,天还没亮。
      红蓝灯光从树干和旧楼墙面上一遍遍扫过,没有鸣笛。担架车轮碾过门前碎石,发出急促的震动声。左恒已经换好衣服,抱着资料坐在门边,鞋带系得一丝不乱。
      医院抢救室外的灯白得没有温度。
      消毒水气味堵在鼻腔里,塑料长椅很冷。护士让联系成年家属,左恒一遍遍拨父亲留下的号码。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第三遍,机械女声仍然礼貌而平稳。
      警卫员正在楼下办手续,阿姨坐在另一端不停擦眼泪。抢救室上方的红灯亮着,门每开一次,左恒都会立刻站起来,又在医护人员匆匆经过后重新坐下。
      他忽然发现,除了父亲,他不知道还能联系谁。
      十一个从未拨出过的数字不断在脑海中出现。
      过去两年,他从未主动打过一次电话。每次都是宋然从热闹的京市拨过来,他在这头尽量简短地答,仿佛只要不表现出期待,就不会给她生活添麻烦。

      护士再次过来:“家属联系上了吗?”
      左恒说:“马上。”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
      “喂?”
      宋然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含糊。背景很安静,偶尔有暖气管道的水响。那是一个寻常、清冷的京市早晨,与这条冰冷走廊隔着很远。
      左恒忽然说不出话。
      “喂?哪位?”她清醒了一点。
      他握紧手机,指骨绷得发白。
      “宋然。”
      对面只停了一瞬。
      “左恒?”
      她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
      抢救室的红灯仍旧亮着,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左恒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支撑了一路的那根弦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爷爷病了。”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没有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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