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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欢迎回家 葬礼结束后 ...

  •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宋爷爷便带宋然先回了京市。宋然要返校,老人也要着手安排左恒的转学和住处。
      临走前,左父把一张银行卡交给宋爷爷。
      “生活费和学费我会按时转。”
      宋爷爷没有推拒,只将卡收下:“该你这个当父亲的负责,一分不能少。”
      左父像是松了口气。
      “但孩子到了我家,怎么养是我的事。”宋爷爷又说,“你别拿钱算人情。”
      左父沉默片刻,点头。

      此后的三周,左父替左恒办完监护和转学所需的手续,又在部队规定的归期前多留了两天。
      连日落雪后,院里已经积起厚厚一层雪。屋檐、院墙顶和树杈都压着未化的白,院里的白杨只剩光秃枝干,风一过,枝梢便簌簌落下碎雪。屋檐背阴处还留着一层灰白,院里的白杨只剩光秃枝干。左家的窗户一扇扇关好,暖气停了,家具蒙上防尘布。房间空下来以后,人的脚步会在墙壁之间产生很轻的回音。

      父子俩一起整理左爷爷的遗物,最后只带走几册相册、勋章和一只旧怀表。
      出发那天,他把左恒带到车站。广播不断播报列车信息,沉默的父子站在贵宾候车室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站顶棚很高,广播声落下来,尾音混着回声。旅客拖着行李匆匆经过,轮子在石材地面上轧出连绵声响。玻璃门每开一次,室外的冷风便卷进来,带着煤烟和铁轨附近特有的金属气味。
      左恒脚边只有一只深绿色行李袋和一只黑色行李箱。十二年的生活被装进去,甚至没有占满。
      “到京市以后听宋爷爷的话。”
      “嗯。”
      “新学校课程不一样,跟不上就请老师,不要硬撑。”
      “嗯。”
      “缺什么告诉我。”
      左恒抬头:“怎么告诉?”
      左父神情一滞,从包里取出纸笔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办公室电话。如果出任务,可能还是接不到,你可以留言。”
      左恒把纸折好,放进钱包。
      父亲最终还是抬手,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肩:“我有空去看你。”
      左恒没有问什么时候。
      他并不相信没有日期的“有空”。但想到宋然说过,不知道日期才叫下次,心里那块冷硬的地方又没有彻底封死。

      列车驶向京市。
      窗外最初还是熟悉的低矮房屋和光秃农田,后来田野被工厂、立交桥和越来越密集的楼群取代。午后的阳光斜照进车厢,玻璃上浮着一层细尘。列车过隧道时,窗外骤然变黑,左恒会在自己的倒影里看见身旁那个空座位。
      左恒一路都在想宋家的规矩。他这回不是住几周,吃饭、上学、添衣服,哪一样都要麻烦人。
      他在本子上列了几条:自己的房间自己打扫;学习不能退步;不麻烦司机接送;不使用宋然的东西;尽量少参与宋家的家庭安排。
      最后一条是,记清所有花费,以后要还。

      车到京市时,宋父宋母亲自来接。
      站台比地方车站亮得多。电子屏不断翻动红色车次,出站的人流推着他向前。左恒一眼看见宋父宋母,并不是因为多熟悉他们,而是他们站在接站口没有举牌,目光始终朝每一个出来的孩子身上寻找。
      宋父身材高大,气质温和,问起左爷爷后事时语气郑重。宋母穿着剪裁简单的浅色套装,说话利落,见他站得拘谨,先朝他笑了笑。
      “小恒路上累了吧?”她放缓声音,“走,咱们先回家。”
      司机伸手接过左恒的行李箱。左恒下意识想自己拿,宋父抬手轻轻拦了一下:“让老周来吧。出站人多,跟好我们,别把自己落下。”
      左恒这才松手。

      宋然父母平日住在京市另一处住宅,离公司更近。学校还没开学,宋然寒假也住在爷爷这边,就打算开学前让左恒还是住在左爷爷这边。
      车驶进熟悉的院门时,左恒看见那排被树荫遮住的小楼,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京市刚下过雪。院墙根积着被扫到两旁的白,光秃的梧桐枝上还挂着薄雪。车轮碾过半融的雪水,发出细碎的沙响。岗哨仍是两年前的位置,转过最后一道弯,小楼门口的廊灯已经提前亮起。
      小楼外观与两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后院却重新铺过草坪。宋然的跳高设施出现在了后院,蓝色海绵垫换成了新的,旁边多了一套简单力量器械。

      宋然已经等在楼下。
      宋母看到够着脖子往门口张望的女儿,笑着说:“小恒到了,你带他看看房间。”
      宋然放下手里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书,小蝴蝶一样扑向门口。她比葬礼时恢复了平日的明亮,见到左恒便先看到比几周前又高了一些的男孩。
      “又长高了?”
      “一点。”
      “你再长快点,过两年就要超过我了。”
      宋母在旁边提醒:“先带弟弟熟悉家里。”
      “他以前住过。”
      “房间换了。”
      宋然这才拉上左恒的手腕:“走吧。”

      她先带左恒上二楼。
      与两年前那间临时客房不同,新房间位于走廊另一侧,与宋然的卧室相邻。门刚推开,左恒便停在原地。
      卧室宽敞明亮,窗外正对后院。雨后的光从玻璃照进来,在浅色木地板上铺开一块安静的亮面。房间里有新木家具和晒过的棉布气味,床头放着一盏暖光台灯,灯罩上的保护膜已经撕掉。
      床、书桌、书架和衣柜都不是临时客房常用的尺寸。椅面高度适合他现在的身量,书桌腿旁留有以后升高的位置;独立卫浴里的毛巾洗过一遍,柔软地叠在架上,不是等待客人拆封的一次性用品。书桌旁预留了电脑线路,书架上摆着新学校的教材和课外书,书脊朝外,像有人提前设想过他会坐在哪里、读什么。
      宋然走进去,推开衣柜:“衣服先放这里。校服过两天送到,尺寸不合适再改。”
      左恒没有动:“为什么不是住上次那间?”
      “那是客房。”宋然回头,“这间是你的,不喜欢吗?”
      “没有。”
      “那你嘴角一直是往下。”
      “你不笑也往下。”
      宋然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我这是天生的,显得比较有气势。”
      左恒没忍住看她一眼。
      “看什么?”
      “没什么。”
      他已经知道,在宋家说“没什么”通常逃不过追问。好在宋然心里都是小恒要过来一起生活的喜悦,没有继续研究,拉着他去了自己的房间。

      左恒两年前只在门口看过一眼。
      宋然的卧室比他的更大,采光极好。墙面颜色清淡,柜子上摆满奖杯、照片和从各地带回来的小纪念品。书桌堆着试卷和专业杂志,椅背挂着两件外套,床尾凳上还扔着没来得及整理的训练包。
      与左恒想象中一尘不染的豪华房间不同,这里漂亮、昂贵,也乱得十分有生命力。
      宋然推开衣帽间的门。
      一整面墙是衣服,另一侧放着鞋和手拎包。不同尺寸、颜色和材质的包摆得像小型展柜,唯独看不见双肩包和带长肩带的款式。
      “这里不要随便进。”宋然郑重宣布,“这都是我自己整理的,不要弄乱了。”
      “我不会进。”
      “如果我叫你帮忙拿东西可以。”
      “我也不拿。”
      宋然挑眉:“以后再说。”

      她又带他看二楼书房和后院训练场。院里的跳高架并非摆设,助跑区、横杆和海绵垫都按标准布置,旁边还有防雨顶棚。
      左恒问:“都是爷爷给你建的?”
      “去年挪回来的,放训练场那边老有小孩上去乱玩,怕不安全。”宋然说,“本来要撤掉的,我撒了两次娇,爷爷就找人改造了下后院,把东西挪回来了。”
      她并不避讳自己的生活优渥,也不会故意把家人的疼爱说成无关紧要。
      左恒忽然想起自己在列车上写的那些规则。
      宋然从小拥有很多,因此从不需要证明自己值得拥有。她可以坦然说喜欢、想要,也可以承认东西来自家人的给予。
      这些对左恒而言,比豪华的房间更陌生。

      晚饭时,桌上摆了九副碗筷。因为左恒以后要在京市常住,宋然的姑姑姑父带着陆怀瑾回来一起吃饭。陆怀瑾和左恒同年级,之后会在一个学校,让两个小家伙熟悉一下。
      不是临时添一把椅子。左恒的位置在宋然右手边,餐垫、餐具和水杯与其他人相同。宋父和陆姑父谈起生意上的事情,宋母和宋然姑姑讨论起孩子们学校的课程安排,和校服什么时候送到,宋爷爷嫌吴阿姨今天做的汤太淡,被宋奶奶当场收走了盐罐。
      一家人说话并不总围着左恒。
      宋然夹走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宋然表弟陆怀瑾伸筷子来抢,两个人隔着转盘打了一下。宋母让他们注意餐桌礼貌,宋父在旁边笑。争执短而寻常,没有人特意降低声音照顾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也没有人不断问他是否习惯。
      宋奶奶只在转盘经过时停了一下:“小恒,鱼在那边,想吃自己转。”
      左恒握住转盘边缘。以前在别人家吃饭,他只夹面前的菜,转动整张桌子仿佛会惊动所有人。
      宋然正低头挑鱼刺,头也不抬地说:“快点转,汤要过站了。”
      他把清蒸鱼转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小块。
      没有人看他。
      那顿饭吃完,碗底没有剩饭。

      当天晚上,他只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
      其余衣物依旧叠得整齐,箱子合好放在墙边。爷爷的照片则被他用毛巾包着,压在最底下。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越过后院树梢,照进二楼走廊。吴阿姨刚拖过地,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淡香。宋然起晚了,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从左恒门前经过,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见房门敞着,她倒退两步探头进来:“你箱子怎么还没收起来?”
      “衣服在里面。”
      “为什么不放柜子?”
      “这样方便。”
      “方便什么?”
      左恒答不出来。
      宋然走过去,蹲下便要开箱子。左恒立即按住拉链:“我自己来。”
      “那你来。”
      他蹲在她旁边,手仍搭在拉链上,没有动作。
      宋然安静等了几秒,目光从他压着拉链的手移到那只收得齐整的箱子上。
      她没有拆穿,只站起来拉开衣柜所有柜门:“上面放换季衣服,下面挂平常穿的。抽屉随便用。”
      左恒看着她。
      “我帮你收,还是你自己收?”
      “我自己。”
      “行,晚饭之前收完。吴姨要拿箱子去储藏室。”
      她替他规定了一个必须打开行李的期限,说完便转身去洗漱。

      走到门边时,宋然停下:“对了,外面有给你的礼物。”
      左恒跟过去。
      他的房门上多了一块木制门牌。深色木头,边缘磨圆,上面刻着“左恒”两个字。旁边宋然的房门上也挂着同样款式的门牌,只是使用时间更久,木头颜色略深。
      晨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两块门牌的影子一长一短,恰好落在同一面墙上。
      “我小时候做的。”宋然指了指自己的,“你这个是前天去同一个工作室做的。是不是差不多?”
      左恒伸手碰了碰刻痕:“为什么要做?”
      “门牌当然是告诉别人谁住这里。”
      左恒不说话。
      宋然倚着自己的房门,耐心告罄:“左恒,你是不是非要我说欢迎回家那种矫情的话?”
      他抬起眼。
      “行。”不等左恒回答,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学校主持活动时的正式语调,“欢迎左恒同学长期入住宋家。房间归你,柜子归你,书桌归你。未经同意,我也不进。这样可以了吗?”
      左恒看着她,眼底那层始终不肯散去的戒备终于松动一点。
      “嗯。”
      “那收行李。”

      宋然转身回房补觉。
      左恒在门外站了很久,目光在两个并排的名字之间来回移动。
      中午以前,他打开行李箱,将衣物一件件放进柜子。新衣挂在左边,旧衣叠在抽屉里,自己心爱的几本书摆上书架。
      最后,他从箱底取出爷爷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旧军装,神情严肃,左恒站在旁边,个子刚到他的腰间。
      左恒擦干净相框,将它放在书桌最中央。
      做完这些,行李箱彻底空了。
      他把拉链合好,推入衣柜最深的角落。

      晚上睡前,左恒没有像从前那样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装放在行李箱上,也没有把钱包和护腕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他关掉灯,门外两个同款门牌在走廊暖光下投出浅浅影子。
      左恒闭上眼前又想起自己的名字——它被刻在那扇门上,不是谁随口哄他的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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