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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次见 左爷爷的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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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爷爷的检查结果出来,是七月下旬。
周五宋然刚从训练场回来,听见书房里传出两位老人的说话声。
“暂时不用住院,药按时吃,三个月再复查。”宋爷爷说,“你就在我这住到秋天,省得来回折腾。”
“地方上还有事,小恒还要上学。”左爷爷声音不高,态度却没有商量余地,“医生都说能走,后天就回去。”
宋然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左恒坐在靠墙的小沙发上,腰背挺直,神情看不出变化。他显然早已听见这个决定。
宋然进屋,把教练给她的成绩表放到爷爷桌上:“左爷爷你们要回去了?”
左爷爷点头:“打扰这么久,该回去了。”
“哪有打扰。”宋然转头问左恒,“你也回?”
“嗯。”
“什么时候?”
“下周一。”
他回答得很平静,好像只是说第二天会下雨。
宋然哦了一声。她下周要去参加市里的青少年比赛,脑子里全是助跑步数和起跳点,没意识到左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明天打还能打场球。”她说。
左恒点头:“好。”
可第二天,宋然临时被教练叫走。
她最近状态很好,横杆高度接连突破,教练想让她提前适应比赛场地。司机来接她时,左恒已经换好球鞋,抱着篮球站在廊下。
宋然一边扎头发一边往外走:“今天下午不行了,等我回来。”
“几点?”
“不知道,晚上吧。”
“晚上还能打吗?”
“开灯就能。”
车辆驶出院门,左恒还站在原地。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雷阵雨。
雨水把篮球场冲得湿透,天黑后仍有积水。宋然直到晚上九点才回来,累得鞋都不想换,进门便倒在客厅沙发上。
左恒坐在楼梯边看书。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随后又低下去。
“球场不能打了。”宋然说。
“嗯。”
“下次再打。”
左恒没有应声。
宋然侧脸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她太累,没力气追问,闭上眼在沙发上睡着了。
左恒在原处坐了一会儿,合起书走过去,把滑落下来的薄毯重新盖到她身上。
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大人说的下次,有时是下个月,有时是明年,也可能只是一句让分别显得不那么难受的客套话。
左恒已经学会不追问。
临走前一晚,他独自在房间收拾行李。
东西原本不多,来时用一只深绿色行李袋装下,临走了却多出宋奶奶给他买的新衣服、新鞋和一整套书。吴阿姨找来一只新的行李箱,替他将衣物叠好。
“这些洗漱用品也带上。”她把浴室里的东西装进袋子,“都是你的。”
左恒看见那条已经用过许多次的毛巾,迟疑片刻,没有拒绝。
小夜灯仍放在床头。左恒伸手碰了一下开关,最后没有动。宋然只是把灯拿来给他用,并没有说过可以带走。
至于她写的那张字条,仍压在旧钱包最里面。那是写给他的,他分得很清楚。
左恒将吴阿姨明确说过“都是你的”的洗漱用品装进侧袋,又把新衣服、运动鞋和书一本本放好。拖鞋被他洗干净,鞋尖朝外摆回床边;借来读过的杂志也按原来的顺序放回书架。
宋奶奶进来送叠好的薄外套,看见那双摆得过分端正的拖鞋,脚步停了停。
“这个怎么不带?”
“留在这里。”
“穿旧了,不喜欢?”
左恒摇头:“这是您家的。”
宋奶奶这才明白,他并不是不想带,而是不敢把没有得到允许的东西装进行李。
她把外套放进箱子,没有同他讲太多道理,只弯腰拎起拖鞋,找了个袋子包好,也放了进去。
“这是按你的尺码专门给你买的。”老人说,“你穿过了,就是你的。”
左恒抿了抿唇:“爷爷说不能白拿别人东西。”
“那就记着谁对你好。”宋奶奶替他压平箱角翘起的衣袖,“以后有能力了,也对别人好。人情不是账,不能每一样都算清楚。”
她说完便出去了,没有追着问他听懂没有。
夜里九点多,宋然才结束训练回来。她打着呵欠上楼,路过左恒房门时看见已经合好的行李箱,又看了眼仍亮在床头的小夜灯。
“灯怎么没装?”
“留在这里吧。”
宋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头,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追问。她走进来拔下电源线,随手盘好,拉开行李箱塞进侧袋。
“带着。”她合上拉链,“下次回来再换新的。”
左恒看着她压在箱面上的手,没有再把灯拿出来。
他收拾完,房间重新变得像未曾住过人。左恒站在书桌前,想起宋然第一次把冰水杯放进冰箱,说那是他的地盘。
他下楼把杯子洗干净,擦去上面黄色标签留下的胶痕,放回橱柜。
第二天清晨,车停在院门外。
宋爷爷与左爷爷站在树下说话,宋奶奶反复叮嘱药怎么吃。司机把行李搬上车,左恒穿着新买的运动鞋,手里什么都没拿。
宋然不在。
她没两天要比赛了,天还没亮就被接走去训练场了。
“然然昨晚还说要送你。”宋奶奶看了一眼时间,“训练那边可能走不开。”
“不用。”左恒说。
他早就知道,不应该要求别人为自己改变重要安排。
左爷爷与宋家人告别,催他上车。左恒拉开后座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楼。
二楼的窗户紧闭,门旁的爬山虎被雨洗得碧绿。
他坐进车里,没有问宋然以后会不会打电话,也没有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再来京市。
车刚发动,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喇叭。
另一辆黑色轿车急急停下。
后门还没完全打开,宋然已经弯腰钻出来。她身上穿着训练服,外面只套了件宽大的运动外套。额角全是汗,右手腕上还缠着一只红白相间的护腕。
“等一下。”
她跑到车边,弯腰敲了敲玻璃。
左恒立刻降下车窗。
“教练肯放你回来?”宋爷爷问。
“我今天状态特别好早上跳出了160,跟教练请假了。”宋然喘了两口气,“教练让我下午一点前回去就好了。我回来拿东西。”
司机老周站在后面,欲言又止。她根本不是回来拿东西。集训地离大院不算近,往返加起来要花近一个小时,她能停留的时间不过几分钟。
宋然最近忙的根本没有时间准备送别礼物。她在外套口袋里摸了一遍,只摸出一枚发夹和半包纸巾。
左恒看着她:“不用送东西。”
“我知道。”宋然嘴上这样说,目光却扫过自己全身,最后落在右手腕上。
那只护腕是她参加正式比赛时常戴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算不上贵重,却陪她赢过好几次关键比赛,她一直当作幸运物。
宋然把护腕摘下来,隔着车窗塞进左恒手里。
“拿着。”
护腕还带着她训练后的温度,微微潮湿。
左恒下意识攥紧:“这个不是你比赛要用的吗?”
“不用也能跳。”
“万一到时候输了呢?”
“输了是我技术不好,关护腕什么事。”
她说得轻松,仿佛之前每场比赛前认真戴好护腕的人不是自己。
左恒低头看着掌心。
他也想送她一点东西。
钱包里有爷爷给他的零花钱,行李箱里有最喜欢的书,还有一枚在地方射击训练中拿到的小奖章。可钱太少,旧书不值什么,奖章也被磨得不再好看。
宋然什么都不缺。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拿出来。
“宋然。”左恒叫她。
“嗯?”
“谢谢。”
“一只旧护腕,有什么好谢的。”她抬手揉了揉他刚长出一点的头发,“回去好好吃饭,别又只吃半碗。还有,多练篮球。”
左恒问:“练了有什么用?”
“下次见面一起打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左恒看着她明亮的脸,终于问出那句在心里压了两天的话:“下次是什么时候?”
宋然被问住。
她的生活从来排得很满。训练、比赛、学校、寒暑假旅行,很多事情都是临时决定。她确实不知道下一次具体在什么时候。
左恒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已经得到答案。
宋然却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叫下次。知道日期就叫约好了。”
他愣住。
“反正会见。”宋然敲了敲车门,“下次见面,我们再一起打篮球。”
左爷爷在前座催她回去训练。
宋然退开两步,朝车里挥手。车辆缓缓驶动,她又跟着走了几步,直到路边树影将她留在后方。
左恒从后窗一直看着。
宋然站在盛夏的阳光里,身形高挑,伸着手夸张的挥着。她很快被宋爷爷推上另一辆车,大概还在挨训,隔着玻璃都能看见她不停解释的手势。
汽车转过路口,她终于消失不见。
左恒收回目光,摊开手掌。
红白护腕安静地躺在那里,边缘有几根细小绒线,内侧绣着一个不太明显的“R”。
左爷爷从后视镜里看他:“舍不得?”
左恒将护腕攥紧:“没有。”
“人不能总惦记着别人。”
他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京市不断向后退去。岗哨、树影和成排小楼很快都看不见了,只剩宽阔道路被日光照得发亮。
左恒以往经历过很多次分别。
父亲归队,照顾他的阿姨离开,熟悉的老师调走。大人总会在离开时说以后再见,但没有人告诉他“以后”究竟在哪里。
所以他从不期待。
期待会让等待变长,也会让落空变得难以忍受。
可这一次,他把护腕戴到自己细瘦的手腕上,发现尺寸有些宽。他将它往上推了推,直到牢牢贴住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