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26、今天归你 宋然约沈砚

　　宋然约沈砚洲见面，选在医院对街的咖啡馆。

　　她提前到了十分钟。玻璃窗上浮着一层水汽，街对面有人抱着花跑进住院部。沈砚洲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替他点好热美式，杯子放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甜点。

　　他坐下，看了眼她的神情，将手机调成静音。

　　宋然原先想说的开场白，忽然没了用处。

　　“上次电话里没说完的事，我想当面告诉你。”

　　“想好了？”

　　她点头：“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试一试。”

　　沈砚洲的手停在杯柄上。隔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看来我今天不用问，是不是再等等。”

　　“不用。”

　　宋然说完，握紧了杯子。对面的咖啡一口没动，杯边搁着一包没拆的糖，是服务员顺手放下的。她记得沈砚洲不加糖，像记得他替自己留过多少次周末。她将那包糖往旁边挪开，重新抬头。

　　“花很好看，饭也很好吃。”她说，“我那时候是真心觉得，可以多了解你。”

　　“现在不行了。”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沈砚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时，他问：“你确定这次不会后悔？”

　　宋然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确定不了。”

　　窗外有车驶过，玻璃上一片水光掠过去。

　　“但我想见他。遇到好事想告诉他，生气也想找他。昨天晚上本来困了，听见手机响，还是先伸手去拿。”

　　沈砚洲看了她片刻，垂眼笑了。

　　“那我再劝，就没意思了。”

　　他没有故作大方地祝福。两个人安静地喝完咖啡，起身时，他先替她拉开门，自己停在门外，没再像以往那样送她去停车的地方。

　　宋然朝他道别。

　　走出几步，她听见他叫自己，回过头。

　　“复诊别忘。”沈砚洲说，“下次按预约去门诊。”

　　“好。”

　　她站在街边，等绿灯亮起，才拿出手机。

　　左恒一小时前发来一张照片。酒店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他问她周五晚上有没有时间。

　　宋然看了眼今天的日期，回复他：今晚呢？

　　电话很快打过来。

　　她接起，只听见那边翻动纸张的声音，随后是左恒说：“七点能结束。你想吃什么？”

　　“你发的那家。”

　　“我订位置。”

　　“先别。”宋然笑起来，“左总，我问你今晚，是说想跟你见面，没说必须去吃饭。订不到就换一家。”

　　他那边静了一瞬，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行。我去接你。”

　　六点四十分，宋然关上电脑。

　　唐乔来送文件，见她正往包里放手机，有些意外。宋然接过要签的那一份，确认完时间和金额，签好递回去，把其余两项交代清楚。

　　“今天剩下的，我明早看。”

　　电梯下行时，她从包里取出镜子，重新涂了口红。旁边的年轻同事认出她，连忙打招呼，她也笑着点头，将镜子合上。

　　左恒的车已经停在外面。

　　他今晚自己开车，外套搭在后座，衬衫袖口挽了一道。看见她出来，他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手刚碰上门把，宋然先将包放进了他怀里。

　　“拿一下。”

　　她俯身整理鞋带。今天穿的是平底鞋，鞋面新，结还没系熟。

　　左恒低头看她，忽然问：“换鞋了？”

　　“嗯。晚上想多走一会儿。”

　　她站起来，见他仍望着自己，便伸手去拿包。他没给，替她放进车里，又抬手拂掉她肩上的一小片纸屑。

　　他手指落下时，宋然没有躲。

　　车开出去以后，左恒问她想在哪里走。她说不知道，吃完再看。他点点头，将导航声音调低，又看了她一眼。

　　宋然忍着笑，转头望向窗外。

　　“好好开车。”

　　那家餐厅果然没有位置。两个人在门口等了片刻，宋然看见隔壁一间卖热汤和小点心的店，拖着他的袖口就往那边走。座位在临窗的高台，她坐上去，鞋尖离地一小截。

　　左恒替她把凳子往里挪，自己坐在外侧。

　　端来的汤很烫，她拿起勺子，尝了一点，眼睛便弯起来，将碗往他面前推。

　　“这个你肯定喜欢。”

　　他就着她手里的勺子喝了一口。

　　宋然这才发现没换勺子，指尖顿住。左恒却已经接过去，替她搅动碗里的热汤，问她还要不要点别的。

　　店里的灯很亮，连他睫毛落下的影子都清楚。宋然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样吃饭似乎已经有过很多次，又一次也没有。

　　她以前坐在他身边，常常吃两口就去接电话。他会替她看住汤，回来时温度正好。后来她连电话什么时候响过，都记不清了。

　　今晚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

　　左恒吃得比她快，却没有催。她把剩下的半块点心推过去，他便自然接了，低头咬掉她留下的那一小口。

　　宋然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她将空碟子叠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外面还没下雨。”

　　“走吗？”

　　“走。”

　　街上有一家旧书店，门口支着卖花的小摊。宋然还没走近，就听见店里播放的老歌。她认出橱窗里那张唱片封面，拉着左恒进去听。他站在她身后，看她随着节拍轻轻点头，伸手扶住架子，免得她退回来碰到。

　　宋然回头，见他离得很近，便伸出手指，替他按平领口翻起来的一角。

　　店主走过来，说这张没有全新的，只有拆封的样片。她也不介意，问清唱片的状况，付款时还要了一个纸袋，随后把装好的唱片塞到左恒手里。

　　“放你那里。”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接过来。宋然已经被门口的花吸引，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回头朝他笑。她从桶里挑出几支白色的小花，又选了一枝开得很盛的橙色玫瑰，将两种颜色放在一处比了比，问他好不好看。

　　左恒把纸袋握好，快走几步，重新站到她身旁。

　　左恒看着她：“好看。”

　　她没抬头，伸手将他外套往后扯了一下：“别挡光。”

　　他退开半步，等她付完钱，把花接过去。包装纸还没折好，他按着店主的示意将尖角压下去，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份必须亲自签字的文件。

　　宋然忍不住拿手机拍了一张。

　　左恒抬头时，正好听见很轻的一声快门。

　　她坦然把照片给他看。照片里他抱着花，神情尚未放松，视线却已经落向镜头这一边。

　　“不删？”他问。

　　“不删。”

　　宋然把手机收起来，接过花。他的手便空了出来，垂在她身侧。两人沿着书店橱窗走过几步，她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左恒立刻握住。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也比她预想的紧。宋然侧过头，他看着前面，下颌的线条却绷着，连呼吸都比方才慢。

　　她任他牵着，走到一盏路灯下，停住脚步。

　　“今天我去见沈医生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松开。

　　“我告诉他，不会和他在一起。”

　　左恒望着她。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落在他的眉眼间，她看见他眼底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不敢全然相信似的，低声问：“为什么告诉我？”

　　宋然原本准备得很从容，听见这一句，却忽然有些脸热。

　　她抬起被他握住的手，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总不能刚拒绝别人，就找个人随便牵着。”

　　左恒没立刻动。他垂下眼，看着她落在自己掌心的手指，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再问一次。”

　　宋然的笑慢慢静下来。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街边的风吹起花束外面的薄纸。她握了握他的手，没有避开他的眼睛：“以后我说话不好听，也别只挑好听的答应。生我的气，要让我知道。”

　　“现在就有一句不好听的。”他说。

　　她微怔。

　　“刚才在餐厅，我差点又问你今天跟他聊了多久。”他停了一下，“忍住了。想先听你说。”

　　宋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那今晚慢慢问。我也攒了不少。”

　　她将手指扣进他的指缝，轻声说：“在一起吧，左恒。”

　　他终于向前一步。

　　宋然后背碰到书店外墙，他的手掌先垫在她身后，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手指。她仰起脸，闻见他衬衫上很清淡的洗涤剂味道，还有怀里那束花的气息。

　　“宋然。”

　　她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却停在很近的地方，额头抵着她，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嘴唇。

　　宋然抬手攥住他的衣领，将剩下的一点距离拉没了。

　　花束夹在两人之间，包装纸发出窸窣的轻响。他吻得很深，片刻后又放轻，像直到这时才有空确认怀里的人。宋然的手从衣领滑到他颈后，指尖碰到短短的发根，他抱着她的手臂忽然收紧。

　　门铃响了一声，有人从书店出来。

　　宋然把脸埋在他肩上，忍不住笑。他偏头吻了吻她的耳侧，声音比平时哑：“笑什么？”

　　“我的花要压坏了。”

　　他终于稍稍松开，让她把花拿出来。一枝小白花折了，宋然举给他看，左恒伸手接过，很小心地插进自己的胸前口袋。

　　她笑得更厉害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左恒牵着她，经过橱窗时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宋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玻璃里并肩的两个人，她靠得近，肩膀碰着他的手臂。

　　快到停车的地方，她的手机响起来。

　　母亲刚结束晚上的商务会面，在回程车上想起她，问人在哪，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正在外面走。”

　　“跟谁呀？”

　　宋然侧过头。左恒停下，手还握着她，连目光都没有挪开。

　　她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说：“男朋友。”

　　母亲那边忽然没声了。

　　宋然来不及解释，手就被左恒握得更紧。他低头，额角贴着她的额角，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

　　她推了一下他的肩，示意自己还在通话。他却不肯退远，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电话里母亲追问是谁，宋然看着眼前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染上了笑。

　　“周末带回来给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