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25、周末 那场雨过后

　　那场雨过后，宋然没有马上让左恒搬进来。

　　沈砚洲星期六临时加班，两人把见面往后延了。宋然接过他的电话，认真说好，没有因为约会取消而松口气，也没再找一个新的忙碌理由。挂断时，窗边那束花已开得很盛，她摘去一片枯叶，将周日的下午空了出来。

　　她照常上班，复诊，也回老宅陪爷爷吃饭。左恒来接她下班，提前问时间；她若有别的安排，他就自己回去。两个人仍会一起吃饭，有时牵手，有时走到楼下，她先松开，他也没有再把人拉住。

　　只是宋然渐渐多了一件睡前会做的事。

　　她会把一天里随手拍的照片翻一遍，挑一张发给他。路边的猫，午后落在桌上的树影，一支开得有些过头的花。左恒回复得不算快，忙完却总会回，有一次发来办公室窗外的月亮，只有小小一角，被对面的楼挡住。

　　宋然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起来。

　　她家的窗外也有月亮。她起身去拍，拍出来模糊成一团，发过去又觉得难看，正想撤回，他已经说看见了。

　　翌日，左恒给她发来周日下午的空档。

　　没有餐厅，没有“方便谈工作”的借口，只有一句，想不想去书市。

　　宋然以前喜欢逛这些地方。训练一结束就想往人堆里钻，捡一本根本不会认真看的旧书，或者买一只用不上几回的相机。左恒小时候陪她去过，负责拎东西，看她同摊主讲价，讲赢了，比比赛拿奖还神气。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答好。

　　星期日，天晴，风很薄。

　　书市沿河排开，棚顶透下来一格格光。宋然穿着平底靴，头发扎起，站在入口处等左恒。她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手里拿着一杯热饮，抬头时，见他从马路对面走来。

　　他也换了便装，深色夹克，围巾松松搭在颈间，手里没拿电脑包。

　　宋然看见，心情莫名好了些。她把还没开封的另一杯递过去，笑着说奖励左总今天空手出门。

　　左恒接住，指尖顺势碰了一下她的手。

　　“包里有文件。”

　　她一怔，低头看他身侧，发现根本没包，才知道被逗了。她抬手轻轻打他的胳膊，他已经笑着握住，将她带进沿河的光里。

　　两人逛得很慢。宋然看见一本旧画册，蹲在摊前翻了很久，页角写着陌生人的名字，还有一句铅笔留下的话。她问这算不算损坏，摊主说添了故事，更值钱。

　　宋然笑出了声，抬头找左恒。他就在她旁边，拿着一本旧地图，听见笑声，先伸手接住她差点滑下来的杯子。

　　她拉了拉他的衣角，让他也来看那句话。

　　字很小，写的是一段旅行的日期。两个人看过，都没有发表什么感慨。宋然喜欢那几页画，最后仍买下来了，抱在臂弯，像得了一件很好的东西。

　　左恒也买了地图。她问用来做什么，他说那上面有爷爷以前住的街，后来改建，已经找不到原来的门牌。

　　宋然接过来，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地图上的路很窄，他却认得清，哪儿有早点铺，哪儿有一棵总掉果子的树，都还记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少问过他十岁以前的事。

　　他讲到一条巷口，说小时候等爷爷下棋，常在旁边睡着。老人背他回去，路灯照在前面，他趴在肩上，看自己的影子一截一截变长。

　　宋然没有打断，手指轻轻压着卷起来的纸角。

　　左恒说完，垂下眼，将地图折好。他脸上没什么难过的神情，宋然却把自己的画册交给他，腾出手，牵住了他。

　　他看向她。

　　“再陪我逛一会儿。”她说。

　　他点头，将她的手握紧。

　　前面有一座很窄的小桥，栏杆上结着昨夜没干的露。宋然走到桥心，回头看身后那些摊位，阳光照着旧书的封面，纸页被风一吹，便翻过去几张。

　　她让左恒替自己拿一会儿画册，抬起手，把有些松的发绳重新扎紧。左恒站在旁边，目光停在她露出的颈侧，等她放下手，才问是不是风太大。

　　宋然摇头，伸手将他围巾上翻起的一角捋平。两人离得很近，她看见他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呼吸也慢下来。

　　桥上有人过来，她往旁边让，他的手掌稳稳托在她腰侧。等人走远，她没有立刻继续走，只低头，将额头很短地碰了一下他的肩。

　　左恒抱着书，另一只手悬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宋然抬起头，笑着说走吧。她把画册接回来，另一只手却仍留在他掌心，掌纹相贴，已经都暖了。

　　河边有一家小小的旧物店，宋然在里面看见一台旧款拍立得相机。

　　机身有划痕，镜头还亮，店主当着他们的面试了快门，声音清脆，像旧日子里一枚很小的扣子合上。宋然想买，又怕自己不会用，拿在手里反复看。

　　左恒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决定，只问店主能不能拍一张试片。店里有相纸，当场便能出，她举起来，对准他的脸。

　　“别这么严肃。”

　　他看着镜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宋然按下快门，等照片显影，图像从浅灰一点点变清晰，左恒坐在窄窗前，半边脸沾着阳光，眼睛里有笑。

　　她看了很久。

　　店主问要不要，她这回答得很快。付款以后，她把相机收进袋子，照片单独留着，低头再看一遍，忽然问他愿不愿意也替自己拍。

　　左恒接过相机，往后退了两步。

　　宋然站在窗边，开始还故意摆了个姿势，见他迟迟没按，便笑着问好了没有。他在那一刻按下快门，留住她向他伸手时的样子。

　　照片出来，宋然嫌自己笑得太傻，要再拍。左恒却把那张收进衣袋，说先留着。

　　她伸手去拿，没拿到，只碰到他衣袋的边。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很少露出来的执拗，宋然就不抢了，指尖在衣料上轻轻点了一下。

　　走出店门，已经快四点。左恒的电话响起，他看完来电，先告诉她是公司的人。她点头，他便站到旁边接，没避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电话不长。结束后，他说一份原本准备好的材料需要重新签字，得回公司一趟，大约半小时。

　　宋然的脚步停住。

　　左恒看着她，没有把半小时说得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过去，或者先送她回去，另约时间。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相机袋，心里有一点失落，却也清楚不是哪一方故意失约。

　　“附近有咖啡馆吗？”她问。

　　“有。”

　　“我在那里看书。你办完来找我。”

　　左恒点头，先送她过去，替她把装书的袋子放好。宋然翻开画册时，他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抬眼，他已经站直，声音很轻：“五点前，接你吃饭。”

　　那半小时比想象中慢一点。

　　宋然看完前面十几页，收到左恒的消息，说还要等另一个签字的人，预计再多十五分钟。她回复知道，转头去看窗外，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过。

　　手机搁在翻开的画册上，“十五分钟”压住画中一段浅浅的海岸。宋然看着那四个字，用指甲将翘起的一点书皮慢慢压平，刚抬头，门外经过的人已走远。服务员来添水，她说谢谢，杯子在掌心转了半圈，仍放回原来的位置。

　　如今她坐在这里，明明手边有想看的书，却总在门铃响起时先抬头。

　　五点前，左恒推门进来。

　　他走得快，围巾没有理好，额角带着一点汗。宋然看见他，忽然松了那口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气。她将画册合上，抬手替他把围巾扯正。

　　“跑什么。”

　　“怕你等久。”

　　她抬眼看他，原本想故作轻松说自己根本没等，到了嘴边，又放回去。

　　“确实有一点。”

　　左恒握住她的手，认真说对不起。宋然听见那三个字，心里最后一点不舒服慢慢散开。她没有借机提以前，只把画册放回袋里，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

　　“晚饭你请。”

　　“好。”

　　他们去了河边一间普通的小馆子。左恒把那张照片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角，吃饭时还看了两次。宋然忍不住问他真有这么喜欢。

　　“有。”

　　她脸有点热，将自己那张也拿出来，并排放好。店里的灯照着相纸，窗边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谁都没再提时间。

　　周三他们去看了电影。

　　片子是她从他发来的三个预告里挑的，进场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绝不睡。结果放到一半，夜景慢慢暗下去，她的脑袋也跟着偏，最后落在他肩上。

　　左恒没动。她耳边一缕头发落进他的领口，有些痒，他忍着，连呼吸都放轻。银幕忽然一亮，宋然醒过来，直起身，装作一直很清醒地问主角怎么又回去了。

　　“那是他弟弟。”

　　她停了两秒：“这电影拍得挺考验人的。”

　　左恒终于笑出了声。旁边有人回头，他低声道歉，宋然在黑暗里掐他的手背，他任她掐，将肩膀往她那边侧了一点。

　　散场时，她坚持替他买热饮，说电影是自己挑的，总得做点补偿。他接过纸杯，杯盖上的热气模糊了唇角。

　　“不用。我看得挺好。”

　　宋然正要接话，看见他肩上一小片蹭掉的口红，忽然明白了，抬手要擦。他捉住她的手指，笑意还没收：“回去洗。这里越擦越明显。”

　　她将围巾拉高，先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回头，等他跟上。

　　下一周，宋然去上一次周末摄影体验课。

　　左恒原本说有事，不一定能到，她便自己去了。课程结束时，看见他站在楼下，手里提着她忘在店里的一本画册。店主通过付款时留的电话联系到她，她忙着上课，请他有空顺路拿一下，没想到他真的到了。

　　宋然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先伸手去接书。他却将书往旁边挪，空出另一只手。

　　她看着，笑了，握上去。

　　回家的路并不长。宋然走到楼下，抬头看看还没亮灯的窗，忽然有些舍不得上去。他像也不想走，拿着画册站在她身旁，等她慢慢将包带理好。

　　最后她朝他靠近一步，把脸贴在他肩上。

　　左恒抱住她，手掌温热，贴着她的后背。她闭了片刻眼，轻声说下周还见。他没有问具体哪一天，只低头吻她的头发，说好。

　　当天晚上，宋然给沈砚洲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周四有没有空，想当面把上次的话说完。

　　消息发出去，她打开相册。窗边的左恒仍在照片里，目光越过镜头，安静地落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