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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把话说完 周日,宋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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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宋然把地址发给左恒。
没有楼栋说明,只有小区名字和见面的时间。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复,问她是不是已经过去。
宋然回,在路上。
她先到,打开那套旧居的门。阿姨前几天来打扫过,地面干净,水电都正常。沙发换了罩布,阳台的植物早被搬走,唯独餐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从卧室到餐桌的过道宽敞如旧,当年为方便她扶拐挪开的茶几,后来也没有移回去。
宋然把窗打开,倒了两杯水。
柜子里还有当年留下的餐垫。她抽出来,抖掉折痕,先在桌上铺了一张,铺到第二张时,停住了。
那一张有一点烫过的印子。左恒第一次照着菜谱做饭,把热锅直接放上去,她发现后笑了很久,后来却一直没换。他每次摆桌,都会把有印子的那一面转向自己。
宋然将餐垫平放好,没有特意换边。
她去浴室洗手,镜子里的人穿着干净的毛衣,头发挽得松,脸上没有工作时惯常的妆。洗手台还是原来的双人台,右侧空了许多年,石面上那点被杯底磨出来的浅痕,清理得再干净也留着。
她抬手擦掉水汽,忽然记起他走后不久,水管坏过一次。维修的人问家里有没有另一位能帮忙挪柜子,她张口叫了一声左恒,声音已经出了口,才想起屋里只有自己。
那天她最终请物业加派一个人,没有再打那个电话。
宋然把手擦干,重新走回客厅。楼上有人正在装修,钻头一阵阵地响,停下时,屋里连自己的脚步都显得陌生。她拿起手机,想问他到哪里了,又放下。
敲门声响起时,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隔着屋子喊自己开门。她走过去,亲手将门打开。
左恒站在外面,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先看她,再看向玄关柜。那里放着一只小碟,里面是备用钥匙和几枚硬币,其中有一把黄铜的,颜色比其他都暗。
宋然给他拿出一双拖鞋。
“新的。”
左恒接过,换好,走进来时脚步很慢。经过书房,他停了停,没有往里看,直到宋然请他坐下,才拉开餐桌旁那把椅子。
她坐在对面。
窗外有装修的声音,电钻响了一阵,又停下去。宋然把水杯往他那边推,忽然觉得准备好的话都太整齐,不适合放在这里。
于是她先问:“你那天几点收的东西?”
左恒握住杯子:“快五点。”
“我睡着的时候?”
“嗯。”
她点头,指甲轻轻划过自己的杯沿。
“走之前,站在卧室门口过吗?”
他抬头。
宋然看着他,等他答。
“站过。”
“为什么没叫醒我?”
左恒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电钻又响起来,震得玻璃轻轻颤。他低头,等那阵声音过去,才开口。
“怕你说,等晚上再谈。”
宋然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说:“我那天准备取消上午的会。”
左恒的手指收紧。
“不是现在编来哄你的。我醒得早,想着你要去学校,早点说,免得又拖到晚上。”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宋然继续:“我走到洗手间,发现你的牙刷没了,才知道你真的把东西搬走了。不是出去吃早餐,不是去上课。”
她眼前有点模糊,低头擦了一下。左恒起身,手已经伸过来,她却摇头,让他先坐着。
他停住,又坐回原位。
“我打电话问你,你说想先做好自己的事。左恒,你告诉我,那句话到底算什么?”
桌面很安静,两只杯子之间留着一块空白。
“我想搬出去。”他说,“想把课和项目都理顺,也想证明自己能做好。那段时间,每次你替我介绍人,我都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越来越不知道,回到这里除了等你,我还能做什么。”
宋然听着,没有插话。
“但我说不出分手。”
宋然看着他,忽然问住宿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左恒的手指停在杯柄上。
“吵架前。”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像终于将多年前找不到的一小块东西放回原处。窗外的响声停了,屋里太静,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所以,那天晚上我说得再难听,也不是你突然决定要走。”
“不是。”
她低头看着餐垫,指甲将边角刮得起了毛。左恒想握住她的手,她却先压平那一点毛边,抬头问,为什么连这一句也要等自己来问。
他没能立刻回答。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到学校以后,手机拿起来很多次。你问我什么意思,我没答。我想过晚上再回来看你,又怕一回去,还是一样。”
宋然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你想过让我知道吗?”
他垂下眼:“没有说清楚。”
“你难过,可以告诉我。想搬出去,也可以告诉我。可你怎么能看着我睡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这句话说得有点颤,宋然说完便低头。左恒的指节压在桌沿,过了一会儿,松开,手掌摊平。
“对不起。”
她没有说没关系。
楼下有孩子结伴跑过,嬉闹声很快远去。宋然听见他椅脚轻轻碰了一下地板,看见那双手仍搭在桌沿,终于抬起眼。左恒坐在她面前,眼眶也有些红,却始终没有把目光挪开。
左恒伸手想替她添水,宋然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他的手停在半途,慢慢收回去。
宋然握着杯子,指腹贴在已经凉了的瓷面上。水里映着窗子的影,她看见那扇小小的窗晃了晃,才发觉自己的手也在抖。左恒将纸巾放到她够得到的地方,没有再碰她的杯子。
左恒低头看见餐垫上的印子,指尖在边缘停了一下。宋然顺着看过去,两个人的目光短暂落在同一处,又各自移开。
“那年冬天,水管漏了。”她忽然说。
他抬头。
“我叫过你。”
左恒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宋然望着他,眼眶慢慢泛红,后面的话却讲得很清楚。
“没人应。后来我就记住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宋然起身,走到厨房倒掉已经凉了的水。开关按下去,热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声音,她扶着料理台,看见窗玻璃里左恒仍坐在原位。
他的水杯还放在原处,里面的水一口没动。她转过头,他便抬起眼,等她走回来。
宋然接好水,再走回去。
“我那时候,确实把很多事都推给以后。”她说,“你问什么时候公开,我给不出日子。你想让我去看演示,我答应了又去不了。你难过的时候,我抱抱你,哄两句,就以为没事了。”
左恒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后来公司有事,我第一反应还是先去忙。因为你一直都在。”
宋然把杯子放下,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知道得很晚。”
左恒伸手,慢慢握住她搁在桌面的手。她没有抽开,他的拇指便轻轻擦过她手背上一点水渍。
“我也不只是等。”他说,“有时你回家太晚,我故意装睡。你问项目,我说没事,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不高兴。”
“我不知道。”宋然说。
他望着她,她便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我后来才一晚一晚地想,想你什么时候不高兴,哪顿饭没吃完,哪次抱你的时候,你没抱回来。”
左恒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有些事我做得不好,你可以怪我。可我到现在也分不清,哪一回才是真的没事。”
她说完,将手抽回来,拿纸巾擦了擦杯底的水。纸巾湿透,她又换一张,直到桌上那一圈印子干了,才抬起头。
宋然望着他。
她记得那些背对着自己的夜晚,房间里很静,他呼吸平稳,她便不敢再叫人。原来那时候隔着一张床,他们也都醒着。
“后来为什么不联系?”
左恒静了一会儿:“刚开始赌气,后来不敢。时间越长,越不知道第一句怎么说。”
“八年。”
“嗯。”
她放下揉皱的纸巾,走到窗边。窗外银杏只剩稀疏的叶子,路口的行人匆匆而过。八年前,她也站在这里看过很久,以为能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下走过。
左恒没有跟过来。
“你这次回来,是觉得现在能做好了吗?”她问。
他起身,站在桌边:“我想再试一次。”
宋然回头。
“我也会忙,会出差,会有没办法马上解决的事。”左恒说,“这回我会把话说完,不会再把钥匙放下就走。”
她看着他,想笑他这句承诺来得太晚,眼泪却先掉下来。
左恒走近,在离她一步的位置停住。宋然低头擦脸,手背被他轻轻握住,这次她没再让他回去。
他把她抱进怀里。
起初宋然只是站着,额头抵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手慢慢抓住他的后背,衣料在指间皱起来。左恒抱得更紧,掌心贴着她的头发,呼吸也有些不稳。
她说不出话,只听见他一遍很轻地叫自己的名字。
窗外电钻声又响起,很远,像隔着另一段年月。
天黑以前,两个人离开公寓。
宋然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忽然卡住。左恒伸手扶着门往里推了一下,她顺利转到底,金属声清脆地落下。
她回头看他。
“门还是这样。”他说。
“后来也没修。”
左恒点头,没再往下说。宋然把钥匙放回包里,跟他一同走向电梯。
楼下原来的馄饨摊没了,换成一家亮着白灯的药房。两人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都没问对方记不记得。宋然先转身,说去别处吃一点。
他们找了一家小店,桌椅都窄,左恒坐下时膝盖碰到她。他往后挪,她却说不用,里面更挤。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吃了一顿没有人看手机的晚饭。
离开时,宋然主动把自己的袋子交给他拿。左恒接过,手指碰到她的,她轻轻握了一下,很快放开。
送到楼下,左恒将袋子交回她手里,站在原地。宋然走到门口,又转身,站在台阶上叫他。
“你到酒店以后,发条消息。”
左恒看着她,半晌才点头:“好。”
当天夜里,宋然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里只有两个字。
到了。
她坐到床边,将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随后回了句晚安。
窗帘没有拉严,街灯照在屏幕边缘。左恒的回复隔了几秒才跳出来,还是晚安,后面加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