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19、站在她身边 顾星禾不想

　　顾星禾不想在病床上谈这件事，见面便安排在楼下的小会客室。宋然关照工作人员替她备一张有扶手的椅子，方便起身，随后接过左恒带来的完整调查报告。

　　法务和医生陪顾星禾母女进来时，宋然合上文件，起身相迎。桌上放着调查报告和与治疗有关的后续安排。

　　旧平板保留着未注销的管理权限。梁峥借归还设备把它带回总部，又利用尚未归还的七号实验机接入操作，删除预警后将平板藏进控制柜。设备记录、监控与往来邮件交叉核对，时间终于连成一线。

　　为了赶上展示指标，梁峥要求继续训练，周竞明知需要医务复核，仍照办了。事故后那次删改也已有对应证据。陈立返回会议室取手机的行程则由独立记录证实，与操作无关。

　　宋然把报告放到顾星禾面前，先说对不起，随后说明逐光已经停止相关人员的工作，后续责任交由正式程序处理。她自己会承担管理和整改工作，治疗、康复及约定赔付按原计划进行。

　　女孩慢慢翻完，问以后疼了，是不是能自己说停。

　　“能。”宋然答，“暂停权限现在直接落实到医务组，教练不能再绕开。你不愿意参加的活动，也可以不参加。”

　　顾星禾看了母亲一眼，捏着报告的手松了一些。

　　谈完时，窗外出了太阳。女孩提出想去楼下晒会儿太阳，医生答应了。母亲扶她坐回轮椅，推着她往外走。

　　宋然送到门口，俯身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好。顾星禾忽然说，自己可能不想再跳高了。

　　她停了一下，点头：“想好了再说。不急着给谁交答案。”

　　左恒站在几步外，等她抬起头，才伸手接过报告。

　　发布说明的那天，宋然穿了一身深色西装。

　　报告公开范围事先征得顾家同意。宋然将提纲翻到标记的那一页，逐项回答，能确认的确认，仍在处理的说明时间。

　　有人问她是不是会退出逐光。

　　宋然看着提问的人，平静地说会把分工调整清楚，整改也会接受独立复核。她仍会做该做的事，至于以后坐在哪个位置，要看公司需要。

　　左恒坐在台下第一排右侧的嘉宾席，抬眼便能看见宋然。她翻页时稍稍一顿，他的目光也跟着停了停。

　　还有人问恒序为什么在此时选择合作，是否有其他关联。主持人正要拦，宋然先示意可以回答，简短说明项目评审的时间与范围，合同也不包含对调查结果的任何承诺。

　　工作人员将无线话筒递到左恒手中。他起身，把自己负责的范围与证据保管方式逐一讲清，再将话筒交还，落座时看向台上的人。宋然朝他点了一下头，接着回应下一位提问者。

　　宋然翻过最后一页提纲，指尖才察觉出一点汗。

　　会前唐乔担心她会被追问旧伤，建议准备一段个人经历。宋然只划掉那一页，将女孩和相关工作人员的隐私范围又核了一遍。此刻真正有人提起，她也只答今天不讨论自己的经历，随后将问题带回已经公布的安排。

　　宋然端起水杯，短暂地垂下眼。再抬头时，目光与前排的左恒相遇。他仍看着她，她握着杯子停了片刻，才放回桌上。

　　发布会结束，宋然从侧面的台阶走下来，唐乔在通道边等她。当晚原本还有两场访谈，她先确认公开资料已经发送，交代现场需要补充的内容由指定负责人统一答复，再让唐乔取消不必要的重复访问。

　　“顾星禾那边不要再打扰，已经确认过的治疗安排照常推进。明天下午我们内部核整改进度。”

　　唐乔点头记下，将臂弯里的外套递给走过来的左恒，转身去处理。宋然停在通往后台的门边，和最后一位同事确认完安排，才发现他一直等在那里。场内的灯陆续熄了几盏，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接过外套时，手指擦过他的手，停了短短一瞬。

　　“陪我坐一会儿。”她低声说。

　　他点头，跟她往后台走。

　　到了后台，宋然才发现衬衫被汗湿了一层。她把水喝完，站到窗边透气。外面收线的人推着箱子经过，轮子压过门槛，响得很重。左恒等最后一辆箱子过去，向工作人员道了谢，将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屋里终于静下来。

　　宋然靠着窗台，看他走近，忽然伸手：“借一下。”

　　他没问借什么，站到她面前。

　　她将额头抵上去，手轻轻抓住他的衣侧。左恒抱住她，掌心停在后背，很久才缓缓抚了一下。

　　“我没哭。”她闷声说。

　　“知道。”

　　“只是有点累。”

　　“嗯。”

　　她终于笑了一下，鼻尖碰着他的衣料。那个位置暖得让人不想离开，宋然闭上眼，听了片刻他的心跳。

　　左恒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铃声随之响起。宋然松开手，他取出手机，看清来电名字，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

　　她点点头。左恒走到门外才接通，门虚掩着，留下一线走廊的光。

　　她拿起报告，正准备出去，听见他隔着半开的门说：“我已经回来了，手续我会自己处理。”

　　对方的声音很低，听不清。

　　左恒站得很直，半晌没有开口。宋然看着他握住手机的手，想起办公室里那道淡淡的疤。

　　“不用再托宋爷爷。”他最后说。

　　电话挂断，他站在原地，肩背仍紧绷着。

　　手机震了一下，又停。左恒低头看见父亲补来的消息，说人情不用也得领，说宋爷爷年纪大了，不要总让老人惦记。屏幕暗下去，他还握着，拇指压在边框上。

　　宋然走近时，他先把手机收了起来，开口便问她刚才是不是没吃东西。她没有答，视线从他的手移到脸上。

　　“我吃了。你再想想，想跟我说的是不是这句。”

　　他望着她，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宋然没有追问，提议去吃点东西。左恒点头，脸上的神情已经收好，甚至伸手替她拿文件。

　　她没有松手。

　　“我可以自己拿。”

　　他看她一眼，终于把手放下。

　　两人坐进车里，宋然选了一家开得很晚的潮汕砂锅粥店。路上左恒始终没说话，她也不问，只把暖风关小一点，免得吹得人发闷。

　　到了店里，他才说刚刚是父亲。

　　宋然点点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菜单翻到粥品那页，推到两人中间。

　　“点一锅鱼片粥，我们一起吃？”

　　左恒垂眼看了看，点头：“好。”

　　她又翻过一页，指尖停在芋头蒸排骨的照片上：“加这个？”

　　他点头。宋然向服务员要了一锅两人份的鱼片砂锅粥、一份排骨和一碟青菜，等对方记完，才合上菜单递回去。

　　茶壶放在她手边。她替他添了半杯茶，杯口的白汽慢慢散开，他的手却还搁在桌沿，没去碰。

　　“以前吃这个，你总把底下的芋头留到最后。”她说。

　　左恒抬起眼：“你总以为我不吃。”

　　宋然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吃饭快，筷子伸过去，他也从不拦。有次她把最后一块夹走，陆怀瑾才在旁边多了一句嘴，她又赶紧放回他碗里。

　　她轻轻笑了：“今天不抢你的。”

　　“可以抢。”

　　他的声音很低，目光停在她脸上。宋然握着茶杯，过了片刻，才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她忙了一整天，到这时候才觉出饿。

　　服务员先端来排骨和青菜，随后将砂锅放到桌子中央的隔热垫上。锅盖揭开，米香随着白汽漫上来。左恒拿起公勺，先替宋然盛了小半碗，放到她面前晾着，再给自己盛。

　　宋然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芋头，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

　　“你也吃。”

　　左恒手指停了一下，随后低头，慢慢吃了第一口。

　　吃得差不多时，宋然放在桌边的手机亮起来，屏幕上跳出沈砚洲的名字。左恒正要放下公勺，视线掠过，手停了一瞬。

　　宋然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到门外接。那边问顾星禾今天见面怎样，确认康复转诊需不需要他联系。她答已经安排，感谢他之前帮忙协调。

　　他笑着说公事讲完，想问问她一直往后推的那顿饭。

　　宋然抬头，隔着玻璃窗看见左恒仍坐在原来的位置，正将公勺搁进托碟。砂锅里还剩一些粥，他示意服务员过来，将锅里余下的打包。

　　“砚洲，”她说，“有些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对方安静下来。

　　她告诉他，最近的忙并非全部理由，左恒曾是她的恋人，她对这个人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平静。

　　沈砚洲很久没说话，最后只问：“你们复合了？”

　　“还没有。”

　　“那你现在要我退开？”

　　宋然握着手机，认真答：“我不该让你一直等一个模糊的回答。”

　　他低低笑了一下，说知道了。这顿饭先留着，等她真正想清楚，愿意当面讲，自己仍有时间。

　　宋然说好，挂断时手心有一点汗。

　　回到座位，左恒把打包袋递给她，问是不是回家。她点头，他拿起外套，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到了车边，宋然却没立刻进去。

　　“你不问是谁？”

　　左恒握着车门，看了她片刻：“沈砚洲。”

　　她点头。

　　“你看见的？”

　　“刚才屏幕亮了，看见了。”

　　宋然低头，没再往下试探。左恒等她坐进去，才从另一边上车。

　　开出停车场，他把转向灯关掉，忽然问她刚才想让自己问什么。

　　宋然望着窗外，一排路灯正从玻璃上缓缓划过去。

　　“不知道。”

　　他没笑，也没故意让她难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很想问。但今天你已经很累了。”

　　她的目光慢慢转回来。

　　左恒侧脸安静，等红灯时才看了她一眼。宋然伸手，碰了碰他放在挡位旁边的手。

　　他随即握住，指腹压在她掌心，很暖。

　　到家时，她没有急着下车。左恒也将引擎关了，两个人坐在路边，听暖风最后一点声音停下来。

　　“你父亲找你，什么事？”她问。

　　“想替我联系国内的人。说我回来太急，有些安排不稳妥。”

　　“你答应了？”

　　“没有。”

　　宋然点点头，没劝。左恒看着她，眼底像有什么一点点松开，又很快沉下去。

　　“你以前也总担心，我自己做不好。”

　　她手指微微一僵。

　　宋然看着他，手仍在他的掌心里。路边的树影罩住半扇车窗，远处有人关上店门，金属卷帘哗啦一响，她的肩膀也跟着轻轻缩了一下。左恒没有松手。她低下头，用拇指很慢地碰了碰他的指节。

　　“左恒。”她轻声说，“你还愿不愿意把那天的事，完整跟我谈一次？”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