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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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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十翎庙侧门,阿查早已候在门前,手里捧着一套干净未沾尘的祭祀白袍,瞧见禔眡身后半步远的翁允慈,他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垂目。
“守好殿门,不要放任何人入内”,白无则说道。
神庙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天光被厚重的木门截断,殿内骤然沉入一片幽深的静默。
白无则转身进了自己的隔间。
香火气从黑石祀台上丝丝缕缕地漫过来,翁允慈被他晾在大殿也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甚至在细细品闻着殿后山林透过窗棂渗进来的潮湿木叶气息。
“进来”,白无则的声音从隔间传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不可能是对着空气说话,但翁允慈还是故意地问他,“禔眡大人是在叫我吗?我可以进去?”
等了片刻,隔间里没有声音。
翁允慈到底沉不住气了,自己迈了进去。
白无则居然还在那里系外袍,翁允慈挑了下眉倚着门框看他穿衣服,视线从上到下将他描了一遍。
察觉到她的视线,白无则一皱眉,指了指墙边那个黑漆木柜上的小陶罐。
翁允慈看了一眼,然后冲他扬了扬眉——干嘛?
“手”,白无则言简意赅。
翁允慈摩挲着被勒红的手腕,拿起药瓶,往白无则身边走去。
白无则一边低头寄着腰封一边说道:“逞强的下场就是自食其果。”
翁允慈无语,对着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算了。
她举了举手里的药瓶,“禔眡大人只管送不管摸吗?”
白无则手非常短的顿了一瞬,“殿内祀神之地——”
神神神,翁允慈像是不耐烦了,她打断他,“那你们的神知道你亲过我吗?”
隔间里檀香滞重,木窗漏进来的微光薄得像一层将碎未碎的纸,裹着两人之间陡然绷紧的气息。
白无则身形微顿,方才束到一半的朱红翎纹腰封松松垂落,垂在身侧的手蜷起。
这么直白的话瞬间将他表面的那层壳生生撕裂,他推着翁允慈的肩,将她摁到墙上,声音冷沉,“翁允慈。”
翁允慈抬手抚摸着他的下颌,那里有密密的胡茬,“嗯,是我。”
她的视线从白无则的喉结开始上移,下颌、嘴唇、鼻子,最后是眼睛,她忽地上前,“就是这么近,禔眡大人,你还记得吗?”
白无则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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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南城的冬天异常湿冷,白无则着手办退学手续。
翁允慈是跑着来的,头发被雨打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裤脚湿到了小腿,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那怎么有个人啊?”白无则朋友正帮他理着行李,抬头就看到外面跑来个小姑娘。
自从白无则拒绝她后,他们已经有很久没见了,白无则好像瘦了些,这两天忙得还没来得及收拾,整个人灰沉沉的,胡茬也冒出来了。
他低头瞅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之后抬头费解地看着翁允慈,语气很凶,“你从哪过来的?”
白无则朋友见状赶紧拍了拍他胳膊,“好好说话。”
打着伞出去时,还冲翁允慈点头问了下好。
“学校”,翁允慈盯着他看。
白无则咬了咬后牙,“找我干什么?”
翁允慈看着他放在地下收拾差不多的行李,“你是要走了吗?”
她这么站在门口吹风不行,白无则皱着眉头捏着她胳膊给薅进屋,他力气大的很,翁允慈疼的“嘶”了声。
翁允慈抹了把睫毛上的雨珠,又问了一遍,“你是要走吗?退学?”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像是怕听到答案。
白无则始终没看她的眼睛,撇过头去,“我必须得回去。”
“哪来的什么必须啊?”翁允慈急道,“怎么就必须了?发生什么了吗?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吗?你告诉我,我们一起——”
“没有我们”,白无则盯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我们,只有我”,白无则指指自己,又指指她,“和你。”
翁允慈咬着下唇,想把那股酸涩咽回去,但已经红了的眼眶还是没能留住眼泪。
白无则皱眉。
“别哭”,白无则为她揩去泪珠。
可是不可能不哭,翁允慈双手捂在眼睛上,她靠过去,脚尖抵着脚尖,额头靠在他的左肩上。
离他左肩很近的地方,那里埋着一颗冷硬的心,翁允慈很想要掏出来看看它是否和别人的心脏有结构上的不同,不然为什么它有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决绝,无论是拒绝她还是退学。
白无则见不得她哭,他叹了口气,手刚要抚上她的背做安慰。
翁允慈就抬头垫脚吻了上来。
白无则僵硬在原地,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是翁允慈的初吻,根本没什么技巧可言,轻的像一片落叶贴在了大地上。
白无则掐着她的腰把两人分开了,翁允慈被他拉开后,脸红的不行,但眼神丝毫没躲。
白无则抿了下唇,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个触感是不是真的,他眉心拧起一个结,看着她
“干什么?”
没有回答,翁允慈抱着他的脖子又要去亲,白无则往后退了退,没让她碰到。
翁允慈不说话,泪眼萤萤地望着他。
当她的视线再次搭上白无则的嘴唇时,白无则猛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刚才她吻上来那么近。
白无则吻人很凶,掐着她的脖子,翁允慈完全动不了,白无则咬了咬她的嘴唇。
翁允慈被刺激的浑身发软,手指在他胸口上蜷起来,抓着他的上衣,她闭了闭眼睛,睫毛扫在白无则的颧骨上。
她的手从他胸口慢慢往上移,攀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白无则松开她时,两人抵着额头,翁允慈眼睛因为泛着水光而显得亮亮的,白无则看着看着又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脸。
【“#%^&…”】白无则说了句垚拉语,翁允慈那时还听不懂。
她问:“你说了什么?”
“我说”,白无则拍拍她的腰,“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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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玛达拉,亚钦亚钦,嘎措普洛差,达达玛钦。”】(音译),翁允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白无则眼底的诧异与无措无所遁形,他收回胳膊,看向大殿的神像,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垚拉语?”
“我学的很费力”,她靠在墙上,像朵在神圣禁地里开出的一朵颓败的花,“你知道的,我语言天赋很差。”
“但好在功夫不信有心人”,她侧过身,顺着白无则的视线看向大殿中央。
翁允慈突然觉得,此刻他们很像对普通的俗世恋人,并肩而立,仰望着神明,祈求着佛祖,保佑他们可以白首不分离。
“它的意思不是忘了我”,翁允慈歪了歪脑袋,看着那尊神像,“是垚拉情歌。”
白无则像是羞于面对山神,闻言他转身背对大殿,闭上了眼。
翁允慈今天也根本不管他的意愿,狠劲地往他心窝上戳,“汉译过来就是:山神有十翎,我有你。十翎在天上看不见,你在人群里我也看不见——看不见,心还是往你那里跑。”
“禔眡大人”,翁允慈转身面对他,轻轻笑了下,“我说的对吗?”
白无则像是真的入定了一般,始终一动不动,没有睁眼。
翁允慈愤然抓起他的手往大殿走,两人跪在蒲团上,翁允慈指着那樽金神像,质问白无则:“你真的相信它存在吗?如果你相信,那么我会受到什么样的责罚?死吗?还是千刀万剐?那我为什么还没有受到责罚?这一切都说明它根本就不存——”
“闭嘴!”白无则扬开她的手,站了起来,“你不会受!山神慈悲。”
“轰——”外面忽然风雨滔天,殿里灯光瞬间熄灭,只剩下盈盈烛火。
半晌,翁允慈在雷声中问他,“慈悲?那他怎么会让你一生下来就欠着全族的债?他怎么会把你关在这座山里?他为什么需要你替他受苦?”
白无则:“不是他需要。是族人需要。翁允慈,你不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
他们信的其实不是山神,是白无则。他站在那儿,他们才觉得日子过得下去。他如果走了,山神就死了。他也许能救自己,但他杀的是几代人的神。
翁允慈流泪喃喃道:“那你呢?谁来救你?”
白无则为他拭去眼泪,“也许我从来就不是需要被救的那一个。”
“你以后都会留在这里是吗?”
白无则回答的干脆,“是。”
“你能不能按照你的意识活?你难道——”
“这就是我的意识”,白无则按住她的肩膀,像是有些发了狠地说道:“翁允慈,这就是我的意识。”
往日种种瞬间涌入翁允慈的脑海,夏小典、花露朵、赛马场上跪着感谢他的男孩……
翁允慈试想如果是她呢?
如果是她被族人供养到大,她大概也会扎根于此,她理解。
可是,可是那他们之间怎么办,她摇摇头,“没关系,那我们——”
一如几年前一样的回答,白无则跟她说:“没有我们,只有我和你。”
翁允慈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就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逃也似的在雨中冲下了山。
不出意外地第二天她就发烧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白无则正在跟老翟神商议修缮庙宇的事宜,他连借口都来不及找,就开着车过去接翁允慈出山去了医院。
是个老医院,走廊很长,顶灯开了半边,光线昏昏沉沉地铺下来,落在地面上。
翁允慈迷迷糊糊地想,这地砖大概是千禧年那会儿流行的款式。
夜深人静,值班人员办事效率低下,翁允慈在椅子上不知坐了多久,她已经有点烧糊涂了,一阵一阵发汗,侧身一弯腰对着垃圾桶把胃里东西全吐了出来,白无则拿着单子回来时,看到就是这么个场面。
翁允慈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白无则根本没理她,胳膊穿过她膝弯,就把人捞了起来。
翁允慈的脸贴着他后颈,感觉到他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医生,白大褂里头露出碎花衬衫的领子,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什么也没问,只指了指里间的诊床。
白无则把翁允慈放下来,诊床上的蓝色无纺布单子皱皱巴巴的,上头还有上一个人躺过的褶子印,他伸手扯了扯,才让翁允慈坐下去。
翁允慈两条腿搭在床沿上,踩着一双米白色的拖鞋,因为跑得太急,有一只鞋面上蹭了块灰,她蜷了蜷脚趾。
翁允慈低着头,额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粘在脑门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又干又白。
白无则伸手往后给她捊了捊头发,翁允慈突然回想到,这个动作很像小时候她疯跑回家后,以前那个妈妈一边递给她水杯一边教育她不要乱跑时会做的动作,带有安慰和怜爱。
医生过来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扁桃体发炎,加上热伤风,”医生的语气发懒,听着像干完这单就回家睡觉的意思,“先打一针退烧,再挂两瓶水。”
点滴室里,护士举着针管过来的时候,翁允慈下意识往后躲了下。
白无则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手,然后抬手按住她的脑袋,往自己腰侧一压,“别动。”
打完针,挂上水,护士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哧呼哧地送着冷气,发黄了的挂机壳子上贴着节能标签,标签翘起一角,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翁允慈靠在诊床上,她偏过头看白无则,好笑地想他哪里像个现代人,笔直地坐在床边的塑料方凳上,那凳子腿有一截缠着透明胶带,他稍微挪一下就吱嘎一声响,后来他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