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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你们甸人哪个会骑马?”
      是花露朵的父亲,他喝了点酒,仗着半醉半醒的状态,说话开始不客气起来,举着酒杯,指了那一圈的南城大学学生和老师,最后落在翁允慈身上,这个多管闲事的女孩子。
      “嗯?有吗?没有吧?骑马都不会!”

      小阿查坐在禔眡身边,把手里的玉米啃的乱七八糟的,见状急忙抬头看禔眡。

      白无则皱眉往那边看去。
      那男人又给自己倒了碗酒,米酒浑白,从陶壶嘴里咕咚咕咚地往外涌,溅了几滴在他靛蓝色的土布衣襟上。
      “我说的哪里不对?你们自己说——城里来的大学生哪个会骑马?哪个会种地?哪个在这山里住过一整年?只会多管闲事!”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有族人拉他袖子,低声劝了两句,被他一把甩开。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酒气混着汗味从他身上往外蒸,整个人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怨气。

      “你们来调研,调研什么?调研我们穷不穷?”男人站起来,酒碗举过头顶,转了一圈,“不用调研!我告诉你们——穷!穷了几辈子了!山神让我们穷,我们就穷,穷得干净!”

      阿查手里的玉米掉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捡,一把攥住白无则的袍角,仰起头,声音里混着孩子气的慌张:“禔眡——”

      “我会骑啊”,这人明显就是针对她来的,翁允慈不可能做缩头乌龟,她端着酒站了起来,歪嘴笑了一下,冲那醉汉举了举酒碗。

      醉汉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酒气喷出来,热烘烘的。
      “你?会骑马?骑过木马吧?”
      旁边几个垚拉族男人跟着笑了几声,笑声短促,带着酒意,笑完又觉得不妥,收住了。

      被他嗤了一声也不急,翁允慈转头看向白无则,“你们赛马节不是有规矩吗——服众者上马。对吧,禔眡?”

      白无则右手又压上了左手拇指的素银扳指上,指腹蹭着银面。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压在翁允慈身上,“垚拉族赛马节,向有古礼,族人可向观礼客挑战骑术,为证勇毅。客可接战,为证胆气。”

      翁允慈挑了下眉,“那就麻烦了,备马吧。”

      小阿查抬头看向禔眡,过了很久,见他点头,立即起身,小身影一溜烟穿过人群,往马厩的方向蹿去。

      草坡上重新喧闹起来,带着紧张的兴奋。

      阿查牵来的是一匹温顺温驯的青骓,性情稳妥,适配生手。

      醉汉见马已经牵来了,晃悠悠地就要站起来。

      翁允慈扬声,“你已经醉了,派个清醒的上来吧,不然我赢了也胜之不武。”

      醉汉不屑地笑道,“我们垚拉族人无一不擅骑马的,这样说的话,跟你比何谈公平可言呢?”

      翁允慈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垚拉族大姐出来圆场,“那就掷签吧,由阿查来掷,掷到谁谁就上场怎么样?”

      那垚拉族大姐话音落下,周遭静了两秒,方才起哄的族人纷纷对视,纷纷点头。

      醉汉踉跄半步,粗黑的眉头拧成一团,抬手抹了把沾在下巴的酒渍:“好!就掷签!”

      小阿查得了白无则默许的眼神,立马颠颠跑去取来一支削得光滑的松木签子。
      他蒙上眼睛,小小的手掌攥着一支竹签,原地转了十圈后,“嗖”地一声将签掷了出去。

      竹签“嗒”地扎进桌板缝隙,木屑微微翘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低头剥着山核桃,指尖沾着褐色果仁碎,闻声缓缓抬头,眉眼利落,肩上搭着粗麻布坎肩。
      她是村里驯马最好的娜朵,平日放牧、进山驮货全靠她照料马群,就连烈性子的野马,到她手里也能乖乖服帖。

      醉汉见状顿时愣了,挠着头嘟囔:“怎么掷到女娃了……”

      娜朵笑了下,“这不是公平了吗?”

      娜朵随手把剥好的核桃丢进竹篮,起身走到场中,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不怯场:“不过小姑娘你可不要逞能,摔断腿可没人担着。”

      翁允慈骑马还是在跟白无则学的,她自认为在骑马这方面还是颇有天赋的,很快地掌握要领后骑起来便觉非常有乐趣,以至于后来总是时不时去马场遛遛。

      “放心,不会让你担责任的”,翁允慈笑着要往前走。

      邝冶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阻:“允慈,别胡闹。”

      白无则看着翁允慈身边那人的动作,慢慢将攥紧的右手收回袖中。

      翁允慈挣开邝冶的手,偏过头,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从邝冶慢慢松开的手指来看,那大概是一句让他放心的承诺。

      白无则垂下眼睫。
      这个画面他不陌生,从小到大,他站在祀台前替族人祈福时——丈夫对妻子说会平安归来,母亲对孩子说会好起来的,老人对神鸟说会守住这片山林。
      他们都会做这个动作,出于亲近,出于亲密的情感。

      翁允慈走到场中,遥遥望向高台之上的白无则,对着他点了下头。

      白无则始终没有说话,他久久地望着态度坚决的翁允慈。

      阿查忍不住提醒,“禔眡……”

      白无则终于启口,声音低沉,“循旧例,绕三道弯为一程,为先者胜。”

      娜朵自己有匹红棕烈马,毛色油亮如熔霞,筋骨矫健,是寨里脚力最快、却也性子最烈的良驹。

      二人相继翻身落座。
      赛道的起点,两匹马并排而立。

      白无则的目光牢牢锁在翁允慈身上。

      铜铃清响,划破山林静谧。
      “开赛。”

      两匹马同时冲出去。
      娜朵的红棕公马步幅大、爆发力强,起步就领先了半个马身的距离。
      翁允慈的青骓不急,它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着,四蹄落地的频率均匀而稳健,像一颗在坡道上匀速滚动的石子。
      两马一前一后,可谓势均力敌,蹄声铿锵,在寂静山林里回荡不息。

      第一个弯道,青骓追平了。
      娜朵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骑手对另一个骑手的认可,她抬手扬了一下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响,红棕马加速了。

      就在第二个弯道即将进入直道冲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赛道外侧的经幡柱旁边,一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人群,追着一只从竹篮里滚落的红鸡蛋跑上了赛道边缘。
      孩子小,蹲下去捡鸡蛋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半人高的野草遮得严严实实,从马背上根本看不见。

      等翁允慈和娜朵发现前面草丛里有动静时,两匹马距离那个孩子已经不到十步了。
      红棕马对娜朵的口令听的多了,急急地绕开了。

      可青骓对于翁允慈的口令就没那么敏感了,对赛道上突然出现的异物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它猛地一个急刹,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横过来,想要避开前方的障碍。
      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甩得失去了重心,翁允慈身体往左侧倾斜,左脚已经脱了镫,整个人挂在马鞍边缘摇摇欲坠。

      白无则周身气息骤然一沉,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意,身形顷刻而出,他翻身上马,直奔翁允慈所在之地。

      坡下观战的族人瞬间哗然,惊呼声四起,醉汉也瞬间收起了酒意与嘲讽,脸色煞白地望向急奔而去的禔眡。

      青骓还在惊慌地后退,马蹄在湿滑的草坡上打滑,后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翁允慈死死抓住缰绳,指节被勒得发白,但她半个身子已经悬空了,随时可能被甩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白无则已经冲到了跟前。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松开左手缰绳,整个人往右侧伏低,右臂猛地伸出去,一把搂住了翁允慈的腰。
      那一下的力量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往马鞍外滑了半寸,但他用左腿死死勾住马镫,右腿夹紧马肚,膝盖抵住鞍桥借力,硬是把悬在半空中的翁允慈拽了回来。

      翁允慈反应极快,借着这股力道重新踩住马镫,腰身一挺翻回马背上,同时双手猛地带住缰绳,青骓终于停下了后退的步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马身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捡鸡蛋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抱起来搂进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孩子的哭声终于打破了草坡上令人窒息的沉默,人群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爆发出比刚才赛马冲线时更响亮的欢呼声——不是庆祝胜利,是庆幸平安。

      翁允慈翻身下马,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汗珠密布。

      白无则已经站在了她两步之外。
      他的白袍下摆沾了一大片泥,右耳那只青金石的耳饰还在剧烈地晃荡。

      周遭都是人,翁允慈压制着情绪盯着他。

      【“简直是疯了!”】他说了句垚拉语,撇开头不看她。
      “你跟我过来。”白无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翁允慈一个人能听见。

      按照此前建立的垚拉族规训体系,禔眡在公众场合的一举一动都有严格的礼仪约束,尤其是在赛马节这样的重大祭祀兼节庆场合,他同时承担着“仪式主持者”、“族群象征”和“神意代言人”三重身份。
      在这种场合,他其实是不能为任何一个单独个体离席的。

      “衣袍脏了,我去更换。”禔眡跟捞着神解释道。

      老翟神望着一前一后往山道上走的两个身影,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重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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