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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这晚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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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打完针他们没有直接回旃檀坳,像是脱离轨道般,白无则载着她往南城主城开,翁允慈看着车窗外,想如果这是私奔就好了,逃到一个只有他们两的世界。
车最后停在了怪瓜门口,酒馆的灯还亮着。
三年了,这间藏在老巷三楼的小酒馆,灯色依旧是旧日昏黄,像被岁月封存的一捧余温,固执地亮在满城湿冷的夜色里。木楼梯踩上去的咯吱声没变,吧台冰块碰撞的脆响没变,连窗沿积着的薄灰,都和他们从前并肩坐在这里时,分毫不差。
白无则推门先进去,暖融融的烟火气裹挟着酒香扑面而来,却半点烘不透他身上从旃檀坳深山里带出来的冷意。一身素白长袍尚未更换,衣摆边角沾着的山间泥污未净,脖颈间的蜜蜡珠串安安静静垂着,没有晃动,没有声响。
翁允慈跟在他身后进门,浑身的燥热与低烧余韵,被酒馆微凉的晚风一吹,压成了心口沉甸甸的闷堵。发烧后的头脑依旧昏沉,眼眶泛着经久不退的红,视线落在熟悉的小舞台上,瞬间就撞进了数年前的旧梦。
也是这样的灯,也是这样的夜,也是她站在这里,为他唱过一场滂沱雨落。
酒馆换了新的老板,周遭喧闹的客人皆是陌生面孔,没人认识他们。
这次换白无则拿起话筒,前奏缓缓流淌出来,细碎的电流声依旧,和多年前那个雨夜重叠得严丝合缝,时光像一场循环往复的虚妄大梦。
“相信爱一天,抵过永远——”
一句歌词落地,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两人心底。
翁允慈踉跄地站起来走向他,抬手抱住了他的脖颈,泪眼朦胧中她听到白无则在她耳边说:【“忘了我。”】
这回是真的忘了我。
神不落泪,但翁允慈却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颈肩的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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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临近尾声,翁允慈想了想还是要去做个告别,于是往山上跑去。
十翎庙庭院山风穿廊而过,无声无息。
隔着半开的院扉,翁允慈远远望见了人影。
依旧是一身长袍,颈间金链璎珞垂落,彩宝在天光下漾开细碎温润的光。
可白无则此刻的姿态,没有半分往日的端肃矜贵。
他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绷得笔直,是禔眡受罚最标准、最恭谨的姿态。
他身前立着年迈的老翟神,老翟神身形佝偻,岁月压弯了半生风骨,此刻眼底却盛着沉沉的肃穆与苛责。
老人的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族规威严,手里的祀木尺,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你是不是以为遮掩的极好?我告诉你我眼睛没瞎!”
老翟神愤怒地质问:“十翎九戒第三条是什么?”
白无则疼的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闭口不答。
老翟神又一尺下去:“说!”
“不私恋俗情。”
老翟神点点头,“你还知道”
老翟神的声音很低,带着岁月沧桑的沙哑,字字沉冷:“禔眡守戒,不徇私、不逾矩、不恋俗世尘缘。你逾夜离山,私赴俗途,破不违时怠祀之戒,越神职本分。”
翁允慈骤然僵在原地,她让他受罚了。
白无则被打的伏跪在青石板上,素白的衣料被尺身抽打的力道震得微微发颤,脊背却依旧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像被钉死在戒律里的一截孤木。
颈间金链随着脊骨的震颤轻轻晃动,彩宝折射的天光碎在地上,转瞬又被阴影吞掉。
翁允慈快步上前,随着动作相机带子从指缝间滑落,尼龙织带擦过手背,轻飘飘地坠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极微的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去捞,指尖却僵在半空——因为白无则动了。
祀木尺悬在他脊背上方三寸时,白无则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翁允慈对上那双眼睛。
他深深皱起眉头,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注视——像山巅的云忽然散了,露出底下一截沉默的、赤裸的山脊,如刃似铁。
她再也受不了,翁允慈几乎是跌扑过去的。
青石地的凉意穿透薄薄的衣料,冰得人骨头发疼。她整个人直直覆上去,两条胳膊从他肋下穿过去,十指在他背后绞紧,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白无则的骨血里。素白的长袍被她的体温熨着,鼻尖抵在他后颈。
祀木尺带着破空的风声,力道沉硬,是惩戒神职破戒的重罚,收势不及,狠狠落在了翁允慈单薄的后背。
“啪——”
一声脆响砸碎了山庙死寂。
疼意不是尖锐的,是钝重的,顺着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心口,喉头涌上一阵腥甜。
白无则整个人骤然绷紧,方才任凭尺杖落下、脊背纹丝不动的人,此刻肩头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骨缝里生生勒出痛感。
翁允慈的长发落下来,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冷白的皮肉下,青筋隐忍地凸起。
翁允慈死死抱着他,与他紧紧相贴。她后背还凝着尺杖落下的钝痛,却半点不肯松动分毫,将他严严实护在怀里,护住自己此生唯一的信仰,唯一的罪孽。
山风穿殿,卷动两人交叠的衣摆,长袍和她的衣衫,纠缠、贴合,难分难解。
老翟神举着祀木尺的手,僵在半空。
那根惩戒过无数族规戒律的木尺,刻满垚拉族百年规矩、十翎神谕的纹路,肃穆庄严,从未对任何人留情,此刻却再也落不下去半分。
苍老的眼眸沉沉凝着相拥的两人,眼底是跨越半生的怅然与无奈,还有一丝看透宿命的悲凉。
翁允慈将脸埋在白无则的后颈,贴着他微凉的皮肉,声音哑得破碎,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肃穆的主殿里:
“是我。”
“所有错,所有戒,所有欲念贪嗔,皆是我起。”
“与他无关。”
风从十翎庙最高的檐角灌进来,拂过黑石祀台,拂过那尊静默垂眸的十翎雉金像,拂过满殿经年不散的檀香烟火。
老翟神扔下戒尺,“痴缘,孽障。”
走出神庙前他对白无则说:“你自己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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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队撤离那天,翁允慈发来一条消息。
翁允慈:祝禔眡大人慈悲恒照,福泽绵长。
白无则独自跪在十翎雉金像前。
他已经跪了很久,从窗棂漏进来的夜风将祀台上的香灰吹散了一层又落了一层。
“禔眡白无则,违背第三条戒律。”他顿了一拍,“求山神——”
他没有说完。
求山神原谅?他不能求。
禔眡守戒,犯规就是犯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他咽下了那半句话,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大殿的石板上,闭上眼睛。
“求山神惩罚我一人,是我自己要越界。”
他一下一下磕着头,喃喃道
“是我自己要越界,是我自己要越界,是我自己要越界……”
磕够了他便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个黑漆木柜里取出了一把短刀。
那是垚拉族成年男子随身佩带的猎刀,刀柄缠着细藤条,刀刃薄而利,在灯残余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重新跪回到蒲团上,将白袍撩到腰际,露出左腿的大腿外侧,然后把刀尖抵在了那里。
他的刀法很准,老翟神教过他处理伤口,他知道怎么避开经脉和骨骼,只穿透皮肉。
但那刀刺进去的时候,那种撕裂的、刺骨的、毫不留情的剧痛还是让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左手死死撑住蒲团边缘,五指陷入干枯的蒲草里,攥得蒲草根根断裂。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带着腥气,顺着大腿淌下去,浸透了白袍的下摆,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在黑暗中洇开一小片暗色的花。
他盯着那道伤口,这就是越界的代价,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那道伤后来结了痂,痂脱了落下一道疤。
疤痕是暗红色的,微微凸起,边缘不整齐,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更硬、更糙,像一块被烧过的土地。
他每天穿衣服的时候会碰到它,每次碰到都是一次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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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翁允慈研三毕业,即将前往北京读博。
离开南城的前一晚,她和青楠喝了个通宵。
青楠说最近认识了位摄影师,“也是南城大学的,也是巧了,就是前几年帮旃檀坳拍了组爆火照片的那个女孩子,人很好,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蛮适合你的。”
“什么?”
“她说:有的人有的感情就是适合离开,适合在远距离的环境里补齐记忆里的模样。”
后来翁允慈加了那个女孩子的微信,得知她叫姚静年。
南城的梅雨季年年如约,黏腻的雨雾裹着整座城池,将旧日的爱恨、滚烫的执念都泡得温吞又暗沉。
翁允慈在北京读博的日子,过得规整又清冷。文献堆叠成墙,填满了生活所有的缝隙,仿佛从前在旃檀坳山风里震颤的心跳、神庙烛火下崩塌的戒律、青石地上刺骨的疼痛,都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浮梦。
她时常会想起那片红土群山,触碰腕间那串菩提。
和姚静年深聊的深夜,窗外落着细雨,淅淅沥沥,像那年怪瓜酒馆里,落在铁皮棚上的雨声。
翁允慈翻看相册里留存的旃檀坳影像,照片里山风浩荡,经幡翻涌,十翎庙隐在云雾深处,沉静得如同亘古不变的神明栖息地。那片山太沉默,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东西,藏着恪守一生的戒律,也藏着一念破防的心动。
“那里的风、山、香火,都值得被人看见。”
她动了心思,没有丝毫犹豫。
翁允慈全额出资,邀姚静年带队,组建了一支公益摄影团队,奔赴旃檀坳。
姚静年问她跟不跟着去。
翁允慈说不。
她什么时候会再踏上那片土地呢,大概不再会了。
就像姚静年说的,也许有的人有的感情你需要在远距离的环境里把它安置好。
团队入山半月。
镜头很多的留白,大多给了十翎庙。
他们拍到天光破晓时,白无则立在祀台前,指尖蘸着晨露,为族人祈福赐安的模样;拍到暮色四合后,他蹲在院角,照料山野药草,指尖拂过叶片的温柔。
宣传片剪辑完成的那天,云淡风轻,北京的天通透辽阔。
整片短视频没有一句旁白,只有旃檀坳的山风、钟鸣、鸟鸣,还有隐隐流转的檀香烟火。片尾最后一帧,是云雾散开,十翎雉金像沐浴天光,而禔眡立在阶前,背对人间,望向连绵青山,孤直又虔诚。
翁允慈看着那个背影,想也许就是这样,就像你再喜欢一只鸟,你也总是要放它飞走的。
作品一经发布,悄然刷屏。
宣传片火遍全网的第三日,翁允慈的微信,弹出了一条消息。
发信人没有备注,但翁允慈知道是谁。
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多谢。
翁允慈对着屏幕,静静看了很久。
舍友突然叫她:“允慈!去不去八大处啊?烧香祈福。”
微信再次响起,白无则发来一张小土狗的图片。
白无则:你给起个名字吧。
这小土狗挺丑的,像被牛舌头舔了,她想也没想打了两个字:海豹。
随后她看到白无则发了条朋友圈:一只小土狗,叫海豹。
翁允慈笑了,对着舍友摇摇头,“我不去了。”
【我心里有座活佛,我知道他会保佑我。】
【我非垚拉族人,但是你最忠诚的信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