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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赛马节 ...

  •   赛马节这天天从清早起就蓝得不讲道理,干净得像有人拿山泉水从头到脚洗过一遍。
      阿查蹲在院门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回头冲殿里喊:“禔眡!天开了!”

      天开了。
      这是垚拉族人的老话,意思是神鸟拨开了云雾,肯垂眼看一看底下的人。

      翁允慈跟着调研组到赛马现场时,山间的雾气还没散透,一层薄薄的纱似的挂在半山腰,将十翎庙的院墙裹得若隐若现。
      她仰起头,将目光挂在山巅那座素白的庙墙上。

      “允慈!这边!”组长在远处挥着小旗。
      今天调研组的任务是记录赛马节的民俗活动,相机在她胸前挂着,镜头盖已经拧开了。

      赛马的场地选在山顶往下一片最平缓的草坡上。
      山坡上野草被族人们提前割过一茬,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壤,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草坡两侧用粗麻绳拦出了赛道,麻绳上系着五色经幡——垚拉人称之为“风翎”,山风一吹,幡布猎猎作响,像无数只鸟在同时振翅。

      赛道尽头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柱,柱顶横着一根短梁,形制古朴,梁上悬着一枚铜铃。
      那枚铜铃叫“听风铃”——赛马夺魁者要在冲刺的那一刻跃起击铃,铃声清越,才算真正完赛。
      垚拉人相信铃声能穿透云层,传到十翎雉的耳中,神鸟听见了,才会为这一年的垚拉赐下福祉。
      所以夺冠不是最重要的,让铃声响起来才是。一个人,一匹马,要在最快的速度里把自己抛到最高处,去替所有人碰一下神的衣角。

      调研组被安排在赛道中段的观礼位置,翁允慈架好相机,镜头扫过人群。

      “禔眡呢?”旁边有组员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山道上传来一阵沉沉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在青石板上叩着一串稳健的鼓点。

      人群的喧嚣忽然低了一拍,所有人都转过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

      白无则骑着一匹青灰马从山道转弯处走了出来。

      翁允慈将长焦镜头对准了那位从高处而降的禔眡。

      禔眡今日的长袍依旧是素白为底,但衣襟、袖口和下摆都绣了极为精细的朱红十翎纹,那纹样不是平时常服上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纹,而是用了极正极沉的红,像从十翎雉的尾羽上直接取下来的颜色。
      腰间束着一条五指宽的织带,带上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铃,马背每颠一下,铜铃就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和着他颈间金链璎珞细碎的碰鸣,一声轻一声重,像是在用声音编织一道只有神才能听懂的经文。
      右耳带着一青金石耳饰,挂在他脸庞边晃啊晃。

      白无则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地搭在左手中指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随着马步的节奏轻轻点着马鞍的边缘。
      他的身后跟着成群的马匹,毛色各异,姿态各异,但无一不是骨架匀停、鬃毛油亮的好马。

      随着白无则翻身下马的动作,人群开始躁动呐喊。
      “禔眡!禔眡!禔眡!——”

      “赛马节选马,不是选最快的”,旁边一位年长的垚拉族老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对调研组的同学解释,“是选最愿意跑的。禔眡跟每一匹马都要说一句话,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马知道。马愿意了,它才会跑,不愿意,你再抽鞭子它也只是走。”

      “那不跟相亲似的”,翁允慈嘀咕了声。
      听她说完老人和周围的同学都笑了。

      白无则站在听风铃下,主持着赛马节开始前的仪式。
      他先是面向众人,右手贴上左胸口,微微垂首。
      然后将右手指尖浸入一只盛满晨露的粗陶碗中,抬手在每名骑手的额头上轻轻点三下——一点敬天,一点敬地,一点敬自己□□的马。

      点到最后一个骑手时,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皮肤被山里的太阳晒得跟栗壳一个色。
      他跪在白无则面前,仰着头,额上已经渗出了汗,不是热的,是紧张。

      白无则的手悬在他额前,停了一瞬。
      “你阿爸的腿好些了?”他问。
      声音很轻,只有那少年和旁边几个站得近的人能听见。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点得额上的露水都甩了出去。
      “好了好了,禔眡上次送的药,阿爸吃了半个月,能下地了。”

      白无则没再说什么,指尖在少年额上点了三下,然后退后一步。

      一声沉沉的铜锣响,山鸣谷应。
      马如离弦之箭,踏着草坡直冲而下。
      快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整个山坡上的人都在呐喊。

      终于在某一时刻,有人用垚拉族语大喊了一声,“响了!”
      整片山坡瞬间沸腾了,人们把头上的布巾扯下来往天上抛,把竹篮里的花瓣一把一把地撒向赛道,女人们的银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可人群忽然又安静了。

      因为白无则走到了听风铃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冠军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他抬手,指尖触碰到那枚还在微微震颤的铜铃,铃舌在他指尖又轻轻晃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余响。

      “十翎在上,听风铃响。今年的福祉,山神收到了。”

      白无则重新翻身上马,骑手们都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沿着赛道缓缓走了一圈。
      每走一段,白无则便停下来,从马鞍旁挂着的布袋里取出一小把五谷杂粮,撒在跑道上。
      稻谷、高粱、荞麦、黄豆,还有山里自种的黍米,一把一把落在翻起的泥土上。
      他撒得不急不缓,像是在写字,一笔一画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个垚拉族老人又在旁解释道:“这是禔眡替山神把种子还给土地,马蹄踏过的地方,秋天会长出新的庄稼。”
      孩子们跟在马队后面,弯腰去捡那些落在泥土里的谷粒,捡一颗就往兜里揣一颗。大人们说,禔眡撒过的谷子带福气,种在地里不遭虫,放在枕头底下不做噩梦。

      马队走到草坡尽头时,白无则勒住了缰绳,他掉转马头,面向整片山坡上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山风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赛马节停的这几年里,这座山很安静。”
      他停了一下,目光掠过人群中那些苍老和年轻的面孔,那些懵懂无知还被大人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他的孩子。
      “但山神没有走,十翎雉还在天上,只是等我们重新把铃敲响。”

      他抬手,指向那枚听风铃。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今天铃响了,你们听见了,山神也听见了。”
      他说话音一落,漫山遍野的欢呼声重新涌起。

      比赛结束,接下来就是垚拉族人尽情欢乐的时间了。
      大家在场地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非常畅快。

      “允慈!”
      翁允慈正在翻看刚刚拍的照片,听见声音后立马回头,邝冶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
      他手里捧着糍粑。

      翁允慈皱眉,“怎么了?”

      他把糍粑塞进翁允慈的手里,“这是刚刚一个阿婆给我的,很好吃,我特意拿来给你。”

      狂冶喜欢她这事一点也没做隐瞒,追人追的很坦荡,以至于不管是他自己身边的还是翁允慈身边的人都清楚这件事。
      组长也是个很有眼力见的女孩子,见邝冶一来,连忙给腾位置,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学舌,“我特意拿来给你~”

      翁允慈拒绝过他两次,第一次比较委婉,第二次就很直白了,甚至找了个客观无法改变的理由,“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可这人一边心里暗戳戳地想年纪大的哪里好了,一边越挫越勇。

      这么欢乐的场面,大家都在,翁允慈不好捊人面子,只好端着糍粑坐在了草坡上。
      糍粑是蕉叶裹的,托在掌心里还烫着,不好放下,也不好不吃,她便低头咬了一小口,糯米黏稠,拉出一道细长的丝,她伸手去接。

      邝冶大大方方地挨着翁允慈坐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侧着头看她,嘴里还在说着那糍粑的来历,说是哪位阿婆给的,阿婆怎么说的,他又是怎么一路捧着跑过来的,糯米芯还烫手呢他都没舍得放下。
      他说话的时候,翁允慈吃着糍粑,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被他夸张的描述逗得弯一下嘴角,虽没有多热络,但在外人看来也绝不算冷淡。

      白无则面朝几位老族长,正在听他们商议筹备修缮山神庙的事,右手搭在左手拇指上,指腹贴着素银冰凉的表面,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转了一圈。

      “禔眡?”老翟神见他许久没有回应,试探着唤了一声。

      白无则将目光缓缓收回,落在老翟神脸上。
      他说,声音平稳如常,“先修东墙,西墙连着神殿的梁。”

      老翟长向他刚刚看的方向瞧去,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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