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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次日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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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开完组会翁允慈清点随身物件,才后知后觉发现相机落在了夏小典家的小院里,机身存着很多重要照片,不敢耽搁,她再次往小院赶去。
夏小典见是她,眉眼瞬间漾开熟稔的笑意。
不等翁允慈开口说明来意,她便拉着翁允慈进屋,递给她相机后,又执意留她吃顿便饭。
“留下吃顿饭再走。”
盛情难却,翁允慈只好应下。
餐桌上是最朴素的家常饭菜,简单却熨帖人心。
饭间闲话松散,翁允慈轻声试探,夏小典提起禔眡有说不完的话。
垚拉族规矩森严,禔眡却从未端过神子的架子,村里孤寡老弱、残病幼童,但凡日子熬得艰难的,他都事事上心。
“禔眡心善,守着山神的规矩,也守着我们这些苦命人”,夏小典语气轻缓又动容。
寥寥数语,压得翁允慈心头发沉。
她大概理解了白无则为何会回到这里,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他自己呢?他是如何接受自己一辈子要被困在严苛戒律里的呢?
舌尖的清粥,生出一层沉郁的涩。
一餐饭毕,翁允慈道谢辞别,顺着依山而建的村路慢慢往前走。
山林葱郁叠翠,天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落满青石小路,翁允慈不由自主地望向山巅。
心底那点微弱的、隐秘的好奇驱使着她,脚步慢慢靠近静立在云雾半掩山台之上的十翎庙。
走了没多久,就见前面围着一团人,离得远翁允慈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在争吵。
又走近些翁允慈才发现争吵的是一对父女,其他村民是在拉架,那个女孩的父亲举着锄头,疾言厉色地跟女孩喊:“我说你不许念就是不许念!赶紧给我出去打工!”
女孩应该过的是苦行僧般的生活,她瘦的不正常,像个骷髅一样,却在这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伸手推得那个男人连连后退几步,就要仰过去时被后面的村民扶住了。
女孩大哭着质问,“为什么突然就不让我上学了?为什么?”
那父亲先是被她推愣了,反应过来后,顿时觉得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扬手甩了女孩一巴掌
“我告诉你,不是突然!是早就!我早就不想让你念了!我昨晚又梦到山神鸟跟我说,女孩子念了也出息不了!还不如早早去给我打工!”
翁允慈轻嗤了声。
她深吸了两口气走过去,“她这个年纪读书比什么都重要!”
周围人本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这么个甸人小姑娘出现,均是一愣,全都上下打量着她。
那女孩的父亲眉毛一竖,“你哪跑来的?那么有能耐,你怎么不供她读书啊?”
翁允慈把女孩子挡在身后,扬起下巴看着他,“你没有剥夺她接受教育的权利。”
女孩子在翁允慈身后抹着眼泪,“就是!你没有!”
他父亲气的不行,伸手就要薅她,“看我不打死你!”
他死死拽着女孩肩膀处的衣服,女孩护着自己的内衣肩带往后躲,翁允慈横在中间,用尽全力地去掰男人的手。
垚拉族人本就长得高,这男人堪称膀大腰圆,两个瘦弱的女孩子扯了没两下就被扯倒在地。
村民们也围过来,哄作一团,就连后面车子的鸣笛声都没有人理。
男人见不能将女儿说服,反倒还丢了这么大的人,气急败坏地起身看了看周围,寻找着趁手的工具,最后拎起刚刚在推搡时丢掉的那把锄头,“我砍死你个要账的!”
他冲过来时,翁允慈下意识闭上眼转身抱住了女孩。
村民们见此皆是吓得魂不附体,愣在当场不能动。
想象中的皮开肉绽没有到来,翁允慈缓慢地睁开眼,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呵斥道,“放下。”
白无则的一句话让乱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下来。
白无则抓着那男人胳膊,男人被攥得吃痛,锄头哐当砸在湿润的黄泥地上,溅起细碎泥水。
他刚刚的气焰瞬间塌了半截,讷讷松开手,连语气都弱下去大半:“禔眡……”
白无则指尖缓缓松开他的手腕,目光沉沉扫过男人,“你拿山神说辞堵女儿求学的路,是曲解神意。”
那男人慌忙地跪下,“对不起对不起,禔眡,求你不要让山神鸟怪罪,对不起对不起……”
翁允慈皱眉看着这个重男轻女、拿迷信当借口的愚人,此刻竟匍匐在地。
他一边拿神当借口,一边又怕山神鸟这件事。
翁允慈看着周围各异的人,他们的信仰是刻进骨头里的。信到梦里一只鸟就能让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神意,信到白无则一句“曲解神意”就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神听见了、看见了、要降罪了。
她看到白无则的脸上只有极重的平静。
他是唯一能让这些愚昧无知的人停下来、跪下去、又站起来往前走的人。
他是唯一能拯救这些被愚昧无知的长辈困住的孩童。
但,谁来拯救他呢?
翁允慈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白无则视线落在地上相拥的两人身上,问翁允慈,“你没事吧?”
翁允慈看着他抿了抿嘴,摇摇头。
女孩此刻也镇定了不少,翁允慈牵着她手晃了晃,“没事了,别怕。”
白无则用下巴点了点停在路边的车,跟翁允慈说,“你先带她上车。”
翁允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狼狈。
白无则顺着她视线看了看,然后伸手扯着翁允慈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又说了遍,“去车上。”
女孩上车后滴着豆大的眼泪跟翁允慈致谢,“真的谢谢你姐姐。”
翁允慈抽出纸巾,温柔地安抚她,“没事,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说她叫花露朵。
“很好听呀”,翁允慈逗她开心。
山回路转,车厢里弥漫着泥土腥甜的气味。
车在村长家门口停下来时,村长已经得了消息,站在院门口候着,一见禔眡便微微欠身,右手贴上左胸口,行了个垚拉族的敬礼。
“我已经同村长说过了,他会安置你的”,白无则开口对花露朵说道。
花露朵咬着嘴唇,拼命点头,眼眶又红了,也做了一个敬礼,【“谢谢禔眡。”】(【】里的是垚拉语)
白无则轻轻点头,【“神会保佑你。”】
白无则又同他们交代了几句,用的都是垚拉族语。
翁允慈看见他说话时眉头一直微微蹙着,颈间的软绳珠串随着动作碰在一起,他今日带的坠饰取山间深褐藤棉搓成细绳,串十颗大小均匀的蜜蜡小圆珠,对应十翎之数,无任何金属雕花,不同于光彩琉璃的金饰美,这珠串更显典雅。
村长连连点头,最后伸手牵过花露朵,温声哄她进屋。
花露朵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翁允慈深深鞠了一躬,瘦削的脊背弯下去,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芦苇。
翁允慈冲她笑了笑,摆摆手让她快进去。
车门重新关上,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你这一身”,白无则终于开口,目光落在翁允慈沾满泥水的衣襟上,“不好这样回去。”
翁允慈低头看了看自己,“呃……”
白无则没再说话,车在泥泞的村路上调了个头,翁允慈认得这条路——通往十翎庙的路。
山道盘旋而上,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幽绿的穹顶。
翁允慈觉得他们像在往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方向走,越走越深……
十翎庙的院墙渐渐从树影里浮了出来,白无则把车停在侧门外,熄了火。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消失,山林的寂静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沉重而温驯,像一层又一层的纱,裹住整座庙宇。
“下来吧。”
他推开车门,长袍的下摆擦过车门槛,沾了一角青苔。
翁允慈跟着他走进侧门。
左右两侧均是双层配殿,素白外墙在雨后显得格外沉静。
左侧配殿二楼本是住着老翟神,但在得知老翟神身体现状后,各村的村长便轮流将他接过去照顾,只是偶尔他还是会回到这座守了一辈子的神庙里看看他的弟子。
左侧配殿一楼住着白无则的弟子阿查,阿查平时上学是不会回来的,但今天恰好周末,所以他也在。
右侧配殿一楼是厨房,他两进来时阿查正在里头不知道捣鼓着什么。
听到声音后,阿查从厨房里蹦了出来,天真的声音听着很兴奋,“禔眡!我们今天吃——”
白无则教过他要成为禔眡必守的规矩,所以见到来人,他立即收敛了神色,摆出一副并不适配他这个年纪的严肃。
他看了翁允慈两眼,转头跟在白无则身后,“禔眡……”
迈入主殿后,翁允慈顿觉体感要低上几度。
空旷大殿的黑石祀台后方正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十翎雉金像。
在经年的香火中熏出哑光沉金,色泽温润发暗,沉在空旷肃穆的殿宇里,安静压着满堂规矩。
造像形制克制,神鸟敛翅垂身静立,尾羽层层次第舒展,刚好十重翎羽,每一片翎纹都刻得浅淡细腻,纹路顺着羽身自然延伸,鸟首微微低俯,眼窝只浅浅勾勒一道凹陷,无点睛宝石,留白出一种悲悯又淡漠的沉静,仿佛时刻俯瞰着整个垚拉族的起落悲欢。
金像底座是整块原生黑石,与殿中祀台石料同源,石面天然带着深浅斑驳纹路,将鎏金神像稳稳托住。
底座侧边凿有浅槽,每逢祭祀赐福,白无则会将沾过晨露的白雉羽整齐摆放在槽内,是人与神互通的信物。
阿查以为这也是来参观的客人,便承担起了介绍的任务,“公祀大殿是对外民俗场地,也是族内祈福规训地。
走到殿内边上的房间时,他拦住翁允慈,“这里是禔眡的房间,禔眡日常起居都在这里,这里就不能对外开放参观了。”
白无则进去了。
阿查引着翁允慈去绕大殿,他又说道,“二楼是神谕静殿,是承接神谕、代神赐福、梳理全族运势的场地。
老禔眡年迈后,年幼弟子未成长接任前,都不得踏入半步!”
白无则拿着衣服出来时,两人已经绕完大殿一圈了。
阿查跑过来,以为他是要洗衣服,“我来洗吧禔眡”
白无则攥着衣服没动,阿查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白无则问他,“吃过饭没有?”
阿查点头。
白无则又说,“那就去做功课,不要让我再为你的课业操心。”
阿查愣了一瞬,随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边走边嘀咕,“禔眡今天怎么这么严厉……”
白无则朝他看了一眼,阿查立刻收回目光,小跑着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白无则把衣服递给她,“右侧殿二楼有间浴室,你去换洗吧。”
换上他的常服后,翁允慈对着那面斑驳的镜子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上衣太大了,肩线垂到她的上臂中段,袖口盖过了整个手背,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
衣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间,裤子更长,裤脚堆在脚背上,她蹲下去折了好几折,才勉强不拖地。
她伸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触手是棉麻洗过多次之后特有的柔软,贴着皮肤。
翁允慈下楼时,小阿查正抓着书本要去找白无则背文章。
一见翁允慈穿着禔眡的衣服,他瞬间不淡定了,惊讶道,“你穿禔眡的衣服!”
“阿查”,白无则的声音传来,“把书本给我。”
小阿查瞬间闭了嘴,站的跟小松树一般笔直,一边背一边拿眼睛扫着翁允慈。
他这样分心,背的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无则最后冷了脸,把书扔回他怀里,“回去重背。”
“嗷”,阿查撅着嘴低眉顺眼地回去了。
翁允慈笑了下,随后问道:“露朵会回去上学的吧?”
白无则点点头,“会的,闹到这步田地,村长肯定会管的。”
“再穷不能穷教育”,翁允慈说。
白无则看着门外,“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怎么说也不会懂。”
门外的动静是白无则先听到的,他起身时,翁允慈也跟着站了起来。
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戴深蓝布巾,脸上被山风吹出粗粝的红,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码着半篮山笋,笋壳还带着泥,显然是清早刚从林子里挖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男人,扁担两头挑着麻袋,袋口扎得紧实,勒出圆滚滚的轮廓,大约是土豆或红薯之类压秤的东西。
再往后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抱了捆干柴,另一个怀里兜着几把用草绳扎好的野葱,那葱白嫩生生的,根上还滴着露水。
妇人一见白无则,眉眼便舒展开来,那是一种既恭敬又亲昵的神情。
她在石阶下站定,右手贴上左胸口,微微欠身,行了个垚拉族的敬礼,“禔眡,雨后山菜嫩,院里种的瓜果熟了些,我们摘了些送来,填些日用。”
白无则微微颔首,“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一旁的妇人连忙摆手。
妇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着递给白无则。
那布袋是粗麻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袋口用一根红绳扎着,绳头上系着一颗极小的木珠子,里头写的是他们一家老小的愿望,
白无则接过来,解开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系好,收进袖中。
他朝妇人微微颔首,妇人便像是了了一桩极大的心事,长长地舒了口气,又行了个礼。
妇人和白无则又说了几句话,语气比刚才松快了许多,“赛马节要来了。”
“赛马节?”翁允慈重复了一遍。
妇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小姑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手掌,费劲地比划着:“对!赛马节!初五,太阳最好的那天。”
“在那片最平的坡上”,年轻男人也凑过来,把扁担换了个肩膀,“赛马节可热闹了,方圆百里的垚拉人都会来。”
妇人又补了一句:“禔眡选马,禔眡——”她卡住了,不知道那个词用普通话怎么说,只好做了个动作,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展开,像鸟张开翅膀。
翁允慈看懂了。
是赐福。
赛马节不是单纯的竞技,是祭祀的一部分,是人与神之间的一场对话。
马跑得越快,风越大,风越大禔眡的祝祷和感激就传得越远,传得越高,直到被盘旋在天上的十翎雉听见,再化作新一年的雨水和收成,落回到这片土地上。
“你要来吗?”妇人看着她,眼神热切而真诚。
“我——”,翁允慈顿了一下,看着白无则圆圆的后脑勺。
她还没开口,就听白无则说道,“他们学院都会过来参观的。”
妇人听了,两手一拍,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他们一家人乐呵呵地走后,小阿查才从配殿里窜出来,帮着白无则搬东西,一边搬一边兴奋地问白无则,“禔眡,真的要办赛马节了吗?”
白无则点头。
翁允慈蹲下来,帮捡散落在地上的土豆,“赛马节几年一办?”
小阿查回答:“每年都办的,但是老翟神病了之后,停了几年。今年终于又要办啦!”
有了盼头,小阿查干活非常起劲,边搬边说,都不带喘的,“今年山涧水稳,草场丰茂,山上的马群也养得壮实。
按照族里旧俗,各村的少年郎都会备马参赛,赛马追翎,敬拜十翎神鸟,求神明庇佑全族岁岁平安!山林无灾!五谷丰登!”
小孩的快乐是非常纯粹的,他尾调控制不住地上扬,白无则和翁允慈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
日头擦过对面山尖,暮色漫进旃檀坳,翁允慈起身,准备去赶最后一班大巴回学校。
“这个给你”,白无则拎着两团山菜过来。
绿油油的,已经被择好洗好了。
他隔了大概十几秒又说,“消炎效果很好。”
翁允慈看了看自己被擦伤的手肘,抬高了下眉,“谢谢。”
翁允慈走到村落口时,禔眡正叩响了暮翎钟,最后一缕钟音散入林莽,余韵久久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