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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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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这个时间了!禔眡,允慈你们都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夏小典边擦着手边跟他们讲。
白无则颔首,举着手电筒,翁允慈跟在他身后往院外走。
翁允慈觉得此刻自己大脑的褶皱已经完全被抚平了,除了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无则身后她完全做不了别的。
这么多年的疑问在今天得到了一个答案。
她想起他们几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时白无则已经退学了,他告知翁允慈自己要回到自己的族落。
翁允慈那时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一个人从山里考出来,然后又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回到山里是为了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为了家人,也许是习惯山里生活,或者也许像电影里那样有个日夜在村口翘首以盼等他回来迎娶自己的女子。
她愤恨,她怨怼,所以尽管知道他就是垚拉族人,她也从未踏上过旃檀坳这片土地。
可如今她知道了,原来是这样,为什么她从未想过,她从未想过自己惦念的人是个活佛,这简直是二十一世纪给她开的最大的玩笑。
两旁不知名的草木散发出一种浓烈的、近乎荤腥的绿意。白无则手电的光在身前铺开一圈昏黄,蚊虫扑上去,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躁动的尘粒。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白无则”,翁允慈在他身后哑声唤道。
太久没听到这人叫自己俗世里的名字,白无则垂眸定住。
长袍下摆在夜风里轻微地掀起又落下,像不可捉摸的呼吸。
他歪了歪头,想用肩膀去蹭耳朵,缱绻的夜色烫的他耳根发痒。
随着他转身,手电筒的光转移到翁允慈脚边,白无则借此再次看到她的脸。
他看到她的目光,那目光绵长幽远,白无则忽然就不想再动了,如果可以,他想一直活在此刻,就在她的目光里,直到垂垂老矣。
半晌,他终于开口:“是我。”
风再次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焚香和草木腐叶混合的气味,翁允慈嗅了嗅,她寻着气息往前迈上一步,这样的距离太熟悉,熟悉到中间的这些年仿若没有发生,他们仿佛还站在她大二那年的那个礼堂中。
那是他们的初见——那年春天的一场演讲比赛。
当时白无则作为大三代表进入到了总决赛,翁允慈身为摄影社的人员被派去给参赛者拍照。
那天翁允慈抱着相机挤在侧台的角落,镜头在参赛选手之间来回切换,快门声细碎地融进掌声里。
轮到白无则上场时,她本是漫不经心地抬眼,手指就下意识就顿在了快门键上。
台下偶尔有细碎的议论,他们都说白无则是个少数民族,看着冷淡,但成绩极好,只是性子孤僻,很少参与社团活动,也几乎不与人深交。
那又为什么会参加这种比赛?
翁允慈抬头看了看横幅拉出来的演讲主题——民族文化传承与当代青年的责任。
摄影师总是会对自己满意的模特青睐有加,她拍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快门声在侧台响得过于密集,像一梭子不知收敛的雨点。
……
翁允慈几乎是在评委老师们皱眉的同时就缩回了相机后面,把自己整个藏进那块小小的显示屏里。
她隔着镜头,看见台上的白无则有一瞬极其细微的停顿。
一眼极淡,不着痕迹地向她这边偏过一寸。
翁允慈对着他做了个双手合十抱歉的手势。
白无则收回目光,继续他的演讲。
白无则那时的声音不似如今这般低沉,像是山里的溪水漫过一层一层被岁月冲刷得圆润的卵石。
“垚拉族所有的史诗、祭词、族规,靠一代一代人的口传心授”,他停了一拍,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我们谈传承,最要谈的是——如何替这些文明发出声音。”
之后的一整天翁允慈都在专心拍摄,直到演讲比赛结束,她才站起来看向大厅左侧最后排靠墙的座位。
空的?
那个座位空了!
翁允慈立马跑出去,整个礼堂二楼里外都弥漫着人声,很多人出来后没立即离场,都站在走廊透气,翁允慈转了一整个二楼也没看到白无则的身影。
当时的她和白无则还是很陌生的关系,只此一面,翁允慈回顾着自己的行为,猜想他是否会觉得自己实在无礼貌。
正这样想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在找我吗?”
翁允慈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
白无则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盯着她。
一如此刻,两两相望。
手电筒的灯光上移,翁允慈顿觉头晕目眩,眼里闪现五彩斑斓的光,仿若置身那年夏天,那个酒馆。
那是她认识白无则的第四个月,南城的夏天总是来的特别早,入了梅雨季,整座城像泡在一口温吞的蒸笼里,雨下不来,天也不肯晴。
翁允慈带白无则去了“怪瓜”,酒馆开在老骑楼三层,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老板是她摄影社的学长,姓胡,过生日,包了半个场子。
翁允慈到的时候,白无则已经站在楼下等她,撑一把黑伞,伞沿滴着水,人却干干爽爽,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没解。
“你怎么不打伞?”他问。
翁允慈笑着指指自己头顶的棒球帽,“我这不是有檐儿嘛”
白无则没说话,只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上去之后,胡老板正开啤酒,一见他们就喊:“允慈!今天你可得给哥哥唱一个!活跃活跃氛围啊!”
翁允慈下意识看了看白无则,顿觉耳尖在昏黄的壁灯下烧起来,“我最近嗓子不行……”
“少来,你嗓子不行那百灵鸟都该上吊了。你就当给我这大寿积德了行不行?”
周遭的起哄声细碎热闹,裹挟着轻轻的笑闹声,落在耳侧。
白无则靠在吧台最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冰块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嘴角噙着笑看着她。
那一瞬间翁允慈觉得酒馆里所有声音都退潮了,只剩下他那道目光,安静、深长,像雨天庙檐下慢慢滴成线的一汪水,既冷又让人想靠近。
于是翁允慈一咬牙,把包扔给胡老板:“唱就唱。”
小舞台只比地面高出一阶,顶上悬着两盏旧射灯,灯光橙黄,打下来在木地板上烫出两个模糊的圆。她站在圆心,像站在一片被晒热的浅滩上。
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像砂纸轻轻擦过耳膜。她握着话筒,先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口。
“我向你飞——”
声音出口时,她觉得自己真的在飞。
穿过人群,穿过胡老板刚刚吹灭蜡烛后浮起的薄烟,穿过那些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穿过南城六月黏稠的、将落未落的雨气,最后落在他一人身上。
“雨温柔的坠——”
窗外终于落了雨,雨点先是一滴两滴,打在骑楼外锈迹斑斑的铁皮雨棚上,然后密密匝匝地砸下来。
白无则坐在靠墙的暗处,整个人一半浸在灯光里,一半被阴影吞没。
他的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轻轻抵着唇。雨声混进歌声,他的喉结极缓地滚了一下。
翁允慈隔着人群看他,后来翁允慈总是会想起那一刻,那一刻他静得太过了,像一尊在人间短暂停驻的神像,被潮湿的夜色浸得温润,却还是让人觉得不可亵渎。
她忽然就唱不下去了,觉得自己这点声音不够,太轻,太薄,像飞鸟掠过深潭时投下的一点影子,怎么也不能惊动他。
可白无则动了。
他从暗处起身,走到小舞台侧边,斜斜靠在一根老木柱上,柱子上挂着一串旧铜铃,他经过时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一阵风。
他离她不过三四步远,翁允慈甚至能看清他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抬眼,目光直直地望进翁允慈眼底,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看懂了。
他说:“唱完。”
翁允慈于是继续唱。
副歌再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像雨水终于落到地上,生出根来。她唱到“像你的拥抱把我包围”,眼睛始终看着白无则,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凝望。
而白无则的眼中始终噙着笑,像雨夜过后山里升起的第一颗星。
于是她向着那颗星奔了过去。
那年秋天,翁允慈大三开学,白无则大四,他们相处了近七个月,半年的时间让翁允慈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于是她把白无则约到了北四食堂。
北四食堂有个超大的旋转楼梯,白无则顺着楼梯跑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翁允慈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
翁允慈点了两杯西瓜汁,递给他一瓶,白无则一口气喝得见了底。
翁允慈没有谈过恋爱,她想白无则应该也是,那她愿意做那个先迈一步的人。
白无则拒绝她的时候,翁允慈觉得有种巨大的恍惚,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她看着白无则的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那瓶喝空的西瓜汁杯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搁在桌上,又拿起来,最后放进了收餐盒里。
翁允慈看着那个空杯子,她想自己大概此后很久都不会再喝西瓜汁了。
她确实很久没在碰过西瓜汁,甚至连带有关西瓜的所有周边,仿佛身上多了一处痛感神经,而这个神经随着时间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根深蒂固。
后来朋友青楠问她为什么会喜欢他?
为什么?
翁允慈觉得这个问题其实问的有些奇怪,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像你喜欢一盘菜一样,它就是对你口味,你就是觉得它好吃。
但她仔细地想了想,说:“说日久生情也可以,说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青楠就和她一起笑了,又问:“比如哪一个瞬间呢?”
那太多了,翁允慈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想起在酒馆时的对视。
接着她又想起那晚,也是在怪瓜,翁允慈喝了口水,“当时胡哥的有个朋友喝大了,我们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选的真心话,那个喝大的人就问了一个问题。”
青楠好奇,“什么问题?”
“问我罩杯多少。”
“靠,什么垃圾!”青楠敛了神色。
翁允慈拍拍她手做安抚,又继续说:“白无则的反应跟你一样。”
“骂他了?”青楠气愤地问道。
翁允慈笑笑:“何止啊,他把那人打骨折了,那人是个体育生,期末考试都没得考。”
青楠听完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再说话。
翁允慈笑着戳戳她,“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青楠下巴在胳膊上一点一点地说:“我理解了,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再正常不过了。”
“还有吗?”青楠要年长翁允慈些,她很喜欢倾听翁允慈说话,是个贴心的大姐姐。
翁允慈思绪回到那年的五月份。
五月份是南城难得适宜人生存的天气,翁允慈就是在这个月份出生。
白无则得知她的生日就在第二天后消失了一整天。
垚拉族世代供养禔眡的钱分作三处。
一是各村四季敬献的山产折价。
二是祭祀节庆的祈福布施,村民求平安、求学业、求病愈,往祀台黑石槽里投放的碎银、零钱。
三是外界民俗调研、文化合作拨付的专项补贴,凡与十翎雉文化、垚拉族非遗相关的款项,统一归禔眡调度。
这些钱用来修缮庙宇、接济村中孤寡残弱、供养禔眡以及禔眡预备役。
白无则从小到大花的每一分钱都来自这里。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钱是不被允许耗费在一己私情、俗世儿女情长之上的。
送翁允慈生日礼物,不是禔眡能送的,而必须是白无则。
所以他下了出租车,捏着手里司机顺手发的‘高额为儿寻血’广告,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中心医院的采血站日光稀薄,消毒水的冷味盖过了白无则身上常年萦绕的檀木香气。
窗口护士抬头看见他一身素净,又看了看旁边焦急等待血液去救治自己儿子的父亲。
不忍心地劝了白无则两句:“帅哥你过后多补点营养啊。”
白无则轻轻颔首,袖口挽到小臂,针头刺破皮肤时,细微的痛感顺着血脉漫开。
白无则看着血袋一点点充盈,红得滚烫,这是他身上不属于神职、不属于山林、不属于十翎雉的东西。
采血结束拿到偿金,纸币捏在掌心薄而发皱,干净、坦荡,不带对族人供养的亏欠。
他攥着这笔钱来到宝光寺门前时还隐隐头脑发昏,但看到那串菩提时顿时眼睛发亮。
他是禔眡,是不应该有其他信仰的,但又听闻宝光寺求健康非常灵,所以还是不敬祖灵的来了。
没关系,外求香火算什么,他都私寄情意了,还怕这个吗,留给他放纵的机会不多了。
他以血换了一串菩提。
这串菩提其实在那年的冬天就断过,毫无预兆的,翁允慈看着满地的珠子脑子浮现出一句话——当断即断。
可还是舍不得,终究还是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串好,一戴就是这么多年。
白无则手里的光移到她的手腕处顿了一下,那菩提莹润发亮,贴在离她脉搏最近的地方。
握着手电筒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自己经年苦修筑起的心墙,又无声无息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