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翁允慈 ...
-
翁允慈再次见到白无则是在研二这年。
这年的南城热的异常,九月份的天依旧持续着三十多度的高温且没有降下去的意思。
时隔三年再相见,就仿佛隔着这么多年高温蒸腾起的雾气在寻梦里人。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翁允慈每每回想起和他再次相见时的场景,这首歌总是回荡在她耳边,像是她在去往北地时耳边生起的那颗冻疮,让人难以忍受却没有好的办法医治,牵扯着无数根神经叫她想要连根拔起以来刮骨疗毒。
如果不是政府鼓励学院组织这次扶贫调研项目,她大概永远都不会踏上这片土地。
旃檀坳是个离南城主城区并不太远的少数民族族落,一来一回的路程也就三个多小时。
但碍于地理原因,这里山的坡度很大,没有植被覆盖的地方透露出红色的岩石和土壤,一片连着一片,一片吞没一片。
大巴开在路上摇摇晃晃,感觉司机打转盘的手稍慢些就会跌下山崖,听过有句词叫山路十八弯,大致可以形容一下这段路程。
车身不知绕了几座山,终于停了下来。
旃檀坳由多个村落组成,居住的都是垚拉族人,是几十年前政府考察时发现的民族,在此之前这里可以称之为与世隔绝。
来迎接的除了几个村的村长,还有他们的禔眡。
垚拉族人信奉十翎雉,听他们的描述,那是一只身为白羽、长尾十色的神鸟,垚拉族人相信它经年盘旋在这片土地的上空,为垚拉族人保驾护航。
而禔眡便是观神意、察族心的神职,兼具敬神祭祀、承纳神旨、赐福与规训族人的权柄。
每一届禔眡继任后,便会着眼村落里当时最贫苦的几家孩子,在其中择选出天资、心性、外貌最杰出的人抚养,作为下一任禔眡的预备役。
至于为何要在最贫穷的人家挑选,垚拉族人认为神性是需要族人供养的,禔眡生在贫穷人家就是为被精准挑选出来受族人供养爱戴的,本质就是‘吃百家饭’,让神职者与族群根基紧紧相连。
预备役阶段,他们可以接受系统教育,也可外出求学,但待上一任禔眡辞世,必须如期归来,接任神职。
如今名义上的老禔眡本姓翟,半退任后人都称为老翟神,他已经老了,身体状况让他已无力招架像今天这样的场面,所以如今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基本上都是下一任禔眡,也就是被簇拥着的那位。
禔眡居住在村落最高最深的十翎庙里,翁允慈抬头仰望,十翎庙外墙被经年山风雨露冲刷,褪去了新漆的锐利,磨出一层温润陈旧的质感。
配殿的两道长墙向内收拢,围合出正中的主殿,那是一座形制肃穆的高庙,墙身沉厚的朱红在林间沉敛着,殿顶覆着哑光黄瓦,在阴翳里沉出一层温沉的浅光。
被身边人唤回思绪后,翁允慈顺着视线看了过去,然后——呼吸一滞,世界仿佛一瞬变得真空。
此任禔眡年纪不大,大学还没有上完就回来接手了神职。
他身着长袍,袍底浅盖脚面,袍身宽大,却依旧看得出他肩背绷得平直,骨架利落。
脖颈的一串十翎坠饰,主链串有青金石、红珊瑚、蜜蜡等,以此对应十方神,胸前主牌为镂空十翎雉,尾羽展开,镶满彩宝。
金链随肩线垂坠而下,金链末端悬有极小的空心金翎与圆珠,行走时轻擦衣料,晃动间会有极淡、极细碎的碰响。
矗立在山外来者之中,那位禔眡实在是太为惹眼。
他皮肤极白,是一种耗尽了一切多余色彩的、近乎殉道般的干净,皮肉贴紧骨骼,骨相的落差,衬得眉眼轮廓格外深邃,抬眸的目光让人不敢造次,带有让人自行惭愧的悲悯。
学院负责人手里摇着小旗,将学生们分成了几拨后,要带进山去走访当地的学校、商店等。
翁允慈怔愣地盯着白无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日光被层层山林滤得极淡,软塌塌覆在两人身上。
直到组长喊了声,“允慈!走啦!”
像是感应到有人看自己,白无则抬起头看向这边,翁允慈察觉他的动作后飞快抬起脚,跟上队伍,隐入人群之中。
旃檀坳地广民贫,翁允慈挂着相机跟组员跑了小半天,早已筋疲力尽,此刻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自己需要负责的那个小院去稍作拜访。
她白天见了一面那户人家,印象里那个盲聋男人大概有五十岁左右,调研时翁允慈知道他有一个儿子,不过今天没在,而他的妻子是个跛子。
既然是扶贫调研,大家也就都清楚这个村子会有些落后,所以在来之前学生们都自费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带过来,翁允慈也不例外。
尽管已经到了傍晚,可天气依旧燥热,热浪夹杂着闷湿扑面而来,翁允慈拎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大汗淋漓。
那户人家的大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院子里养了几只鹅,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混着屋子里隐约的谈话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真切。
翁允慈踮着脚,喊了声:“有人吗?”
许是声音不够大,屋里的谈话声没有停止,翁允慈又往前走了两步,“有——人——吗——?”
喊完她又觉得不对,这明显是有人的,应该喊“你——好——”
翁允慈舔了舔嘴唇,理了下思路,盲聋人是听不到的,他的妻子腿脚也不方便,或许应该直接进去才是对的。
于是她抬脚走进了这个看起来困顿但整洁的小院。
掀起堂屋的门帘后,翁允慈先是闻到了屋子里泛起的不刺鼻但又弥漫开来、无孔不入的药味。
接着便看到白天那位禔眡的背影,他正坐在一个小矮凳上,指骨分明的手端着一个粗瓷碗,一勺一勺喂着坐在另一个小矮凳上的眼神空洞的男人。
那个无自理能力的男人便是那个盲聋人。
禔眡的动作很轻很慢,先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再认真细致地送到男人嘴边,耐心地等着他张口。
盲聋男人吃得很慢,时不时会把粥洒在衣服上,他也不恼,只是默默拿出干净的布,轻轻擦去他嘴角、衣襟上的污渍。
屋子里刚烧完饭,灶火气扑过来,翁允慈没忍住咳了声。
跛脚的女人闻声回头,禔眡应声而起。
那个高瘦、身着长袍的身影映在发黄的灯光下,多年后翁允慈还是会想起这一幕,依旧觉得有些人有缘也难逢。
失了神,手中的一瓶酱油在无意识中脱落在地,摔得粉碎,本就带着泥的帆布鞋,被酱油一打,成了带有咸淡味的和稀泥。
等慢慢缓过来后,翁允慈觉得自己相当狼狈,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盯着人一动不动地看,或者可以称之为欣赏。
“哎哟!没事吧!没伤到吧?”
女人跛着脚站起来往她这边走,脚步踉跄又急切,扯过翁允慈上下摸索了遍,全然不似对待陌生人。
对于翁允慈的失态,禔眡直着身,沉默地盯着她。
跛脚的女人快速拽了两下门外坠着的两条灯线,屋里屋外灯光一瞬间射了出来,灯光照透了这一方小院,白无则清楚地看到了翁允慈的脸,他轻眯了下眼睛。
翁允慈曾问过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白无则笑着回答:“惊。为。天。人。”
一箱特仑苏的重量已经将翁允慈的手指勒得充血。
白无则向她迈了一步,翁允慈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逃走,可没后退两步后背就抵上了墙,她清楚地感受到原本被汗打湿的那一块衣服已经微微发干了,贴在她的后背上,有些发痒。
白无则看着她的动作,挑了下眉,止步于此,他向那箱特仑苏伸出手,提醒道:“你手不疼吗?”
翁允慈瞬间睁大眼睛,他的声音如今听起来,怎么说——很苍凉。
跛脚女人上前很快地将那箱牛奶接了过去。
在翁允慈表明自己的来意后,白无则继续坐下拿起了粥,盲聋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到嘴的粥子飞了,叮叮当当地敲着桌子,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我没吃饱呢!
自己丈夫不敬禔眡的行为,让跛脚女人大为头疼,她向白无则伸手,“我来吧,禔眡,给我。”
白无则摇摇头,轻轻按住那个盲聋男人的手,又继续一勺一勺喂他,“你去招待客人吧。”
客人。
翁允慈反应过来,何德何能,哪有放着禔眡不管,而自己被招待的道理,她急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招待我。”
跛脚女人是个很热情的人,跟翁允慈聊起天来滔滔不绝。交谈中翁允慈得知这个跛脚的女人叫夏小典,盲聋男人叫李鼎。
白无则始终没有在她们的交谈中抬头,他侧着身子,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碗粥上,白无则再次舀起一勺粥递给李鼎,李鼎则推了推他的胳膊——我吃饱了!拿走!
白无则就拿起那块布,给他擦了擦嘴巴,然后自己端起另一个碗安静地吃了起来。
一碗粥见底,白无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地擦着木桌子,然后转身去了外屋,接着翁允慈听到流水声,他在洗碗。
夏小典听到声音才恍然回神,她急急忙忙下地,一跛一跛地小跑去厨房:“快给我!哪能让您做这些!”
若让他们看着禔眡为自己做这些,身为垚拉人怕是要几天几夜愧疚的睡不着,白无则只好收了手。
翁允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往外走,“阿姨,那我就先——”
走到里屋门口她头也不抬地撞到了一个的肩膀,清瘦但紧实,带着硬朗质感。
白无则指尖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垂在身侧,被她撞了下白无则也纹丝不动,只微微蹙了下眉,低下眼睫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