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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生4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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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习惯林潮生的行踪不定,我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生活过得挺充实,我想,他可能也是。
这天晚上,我正和几个同学一起在一个新开的清吧喝酒,玩着纸牌,谁输了谁请客。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林潮生的名字。
我惊讶了一下,算起来,他几个月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说今天的酒我请了,便拿着电话出门去接听了。
“喂。”我问。
电话对面有些嘈杂。很久没有人声,我怀疑是林潮生误触了不小心打到我这里,正准备挂断,一声很轻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哥,来接我一下,好吗。”
是林潮生的声音。
又在撒娇,真令我感到头痛。不过幸好还没开始喝酒,我问清他位置在哪里,脚下加快速度开车回学校。
他那边信号似乎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他告诉了我一个店名,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发动汽车,很快地开出了学校。
根据导航的指示,我七拐八绕,开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店,我看着霓虹招牌,还有门口群魔乱舞的人们,不敢置信地确定了名字。
车子停在了路边,我走进了店里。
人很多,显然今天在搞什么活动,很多人穿着暴露,贴身跳着热舞。
这种地方我不是没来过,那群同学也是喜欢新鲜感的,总是约着到处玩,不过我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觉得吵闹。
我又打通了林潮生的电话,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得找到何年何月。
这次他那边反而安静多了,只能听见他轻轻地呼吸。
“喂。”我捂住左耳,问他,“你在哪?我到了。”
他在那边好像笑了,还是在哭?我听不清。
“哥哥,A176”他声音有些哑。
我听到了便直接挂了电话,拉住一个调酒师便问,“A176在哪。”
调酒师指了指一个方向,我只能艰难地拨开面前的人潮往那边移动。
越走,人群越密集,寸步难行。
直到我看到了所谓的A176。
那是个在最中央的卡座,四面围起来,中间两根钢管,还有下面的舞台,灯光闪烁。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围着钢管跳舞。
我视线搜寻着,并没看见林潮生。
心情越来越烦躁,他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好不容易挤到卡座边缘,无数人围着这一块蹦跳,嘶吼。
我耳朵要聋了,还有数不尽的红色纸币被丢到台上那两人的身上。
在我还在看那两人跳钢管舞的时候,我的衣服下摆被拉住了。我感受到微弱的拉扯感,低头只看见一段洁白的小臂,手腕上的手表我再熟悉不过,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我想也不想握住那只手,顺着手臂看过去,他坐在一个座位的阴暗处,旁边坐了几个男人,对面的座位上有个黑色风衣的男人吸引了我的视线。
首先应该没人穿这么严实来蹦迪,其次,我在哪里见过他。
林潮生见我盯着那个男人不放,又扯了扯我,他身边的几个人调笑着,声音刺耳。
“我哥哥来接我了,我先回去了。”林潮生对着他们说。
那群人视线都停留在我身上,有人吹口哨,“你哥哥挺帅啊。”
林潮生冷着脸对那人说了句“闭嘴”,起身跨过几个拦路的人,走到了我身边。
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闪烁的彩灯,快要晃花我的眼。
我任由他拉着我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
带着他来到我车边,打开后车门,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呆呆的样子。
“怎么了?喝傻了?”我笑他,让他赶快坐进去,再晚了要被记名字了。
他乖乖坐进后座,我说,你可以躺一会儿。
他点点头。
我开着车往学校去。
他似乎坐立难安,总是时不时看我,一路无言,他下车时问我,“易思南,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有事叫哥哥,没事易思南啊。”我戏谑地说。
他又咬着嘴不说话。
“你先上去吧,我还和朋友有约。”
他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问。
“哥哥,可以送我上去吗,我喝多了。”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这才满意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他那边的车门,握着他的腰把他提下来。
他呆呆地靠着我,我凑近了闻闻,还是感到惊奇,“你现在都这么能喝了,厉害啊。”
他嗯了一声,抓着我的胳膊站稳,两人一起走进宿舍楼。
本来我今日善心大发,准备让他先去洗澡,我来收拾残局,可是哪怕喝多了,他还是乖乖坐着等我先洗。
我擦着头发出来时,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朝他脸上撒了几滴水,想叫醒他,但他睡得太沉,不为所动。
我看他别扭的姿势,看着都浑身疼,就托着他腿把他抱了起来。
尽管比起初中他长高了不少,但还是比同样的大学生显得有些瘦小,毕竟小两岁,我把他放到床上,把被子盖上就万事大吉,随便扫了扫浴室就也上床了。
感觉自己今天的行为,像个随叫随到的司机。
不过林潮生都敢这么麻烦我了,大概我俩关系能恢复一些了吧。
早上他没起来,我也没叫他,早习惯了他早上不上课,帮他花钱请了个代课,有时候觉得做我兄弟真的幸福,像我这么贴心的兄弟上哪找。
林潮生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辛苦上了一上午课的易师傅回到宿舍时,很显然又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林潮生在打电话,声音别提多软了,我还没见他这样和别人说过话。
见我进来玩,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女朋友?”我调笑。
他摇摇头。
我问他,昨晚怎么想起去那种地方。
在我印象里,他从来没去过那种混乱的酒吧,好像也不太喜欢,他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待着。
他说,之前没去过,很好奇,所以昨天就去了。
我看出来他和那群人很熟稔,便想着不能过多干涉,这点我一直记得。
只要能恢复原来的关系,我就已经很满意了,不需要了解更多。
后来我知道了,他早上不上课是去做兼职了。
还是苏柳告诉我的,起因是那天她早起去校外一家轻食店买早餐,碰到了正在工作的林潮生。
因为我的科普,苏柳也认识了林潮生。
我感到一阵讶异,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也是。
这才像他会干的事情,而不是大晚上跑去混乱的酒吧。
苏柳问我,“你们很熟吗?”
我说是五年的好兄弟。
她说,“真羡慕你们关系这么好,不过林潮生看起来,好像有点困难,他总是穿着那两套衣服,还旷课去打工,什么情况呀?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他向辅导员要助学金申请名额。”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潮生不太喜欢这种事,高中时曾经有过助学金评比,他报名了,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流程,直到老师要求所有人准备稿子上台演讲。
台下坐着全班同学,台上选手的任务是讲述自己的悲惨故事,然后被投票,被评比,成功的,拿到钱,失败的,也不过是揭开伤口向所有人展示罢了 。
林潮生无数次想放弃,那稿子他都写不下去,他不知道怎么写,自己的故事要如何写出来供人评比。
苦难也有等级吗,我问妈妈,妈妈叹气,拍着我后背,说,苦难不分高低,但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我们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是的,我就是这个感觉。
师大附中的助学金很高,因为在这里读书的人成绩都不差,政府补贴还有社会各界人士捐款,每个月每名贫困生有1000元,这对于贫困生来说太多了,所以评比条件也很苛刻,过程也不轻松,每个年级五个名额,而我们这一届,总人数超过一千人。
林潮生在放学后一个人趴在课桌上,埋着头写演讲稿,他让我先回去,而我一直站在后门口。
他平时写字总是昂首挺胸,说要保护眼睛。
而那时候,尽管教室空无一人,他却还像是害怕有人看到他的文字一般。
他的语文很好,写作水平很好,很爱看书。我家里的书他都看过。
我知道他能写好,他写得比任何人都好。
但是为什么要写这些?
为什么要把自己鲜血淋漓的剖开,才能获得一点点微薄的支撑?
我能做到的只有假装离开。
那篇两千字的演讲稿,可以说是呕心沥血。
我没有看过,他也不想给我看,然而最终还是要在全班面前朗读的。
我不想在场,恨不得聋掉。
我问妈妈我可以请假吗,妈妈温柔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想听林潮生的故事。
我害怕。
妈妈无奈地抱着我安抚。
说我不可以总是逃避,她可以为我请假,但是作为林潮生的好朋友,要永远支持他。那演讲并不代表他痛苦软弱,他愿意讲出来,他很勇敢坚强,他走过来了,读到了现在,他比任何人都强大。
我就靠在妈妈怀里哭,爸爸看到了也过来安慰我,等我哭好了,爸爸说我一个男孩子心思这么细腻,真是像极了我妈,让他更爱我了。
妈妈说我的生活太幸福,以至于一点点的苦难暴露在我面前都会让我痛苦无法接受,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看到乞丐不会哭,我看到残疾人不会哭,我只有听到林潮生的故事,可能会忍不住要哭。
我并不脆弱,也不是见不得苦难。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此时此刻在我眼前呈现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