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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信 你让我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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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递上去之后,崔澹等了两天。
第一天,没有动静。第二天,也没有。窦凝筝每天早起,坐在正堂里等。棋盘上的残局她拆了又摆,摆了又拆。崔澹在里间收拾东西,两个人话都不多,像是把要说的话都留在了那盘棋上。
第三天上午,宫里的内侍来了。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夫人,宫里来人了。”
窦凝筝放下手里的布,站起来。她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穿青色内侍服的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内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脸上没有表情。
“崔澹接旨。”
崔澹从里间走出来。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跪下来。窦凝筝退到廊柱旁边,站着。她没有跪。内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天子口谕:崔澹所请,朕已阅。崔澹查案有功,朕心甚慰。所请之事,容后再议。着崔澹即刻入宫,朕当面问。”
容后再议。即刻入宫。
崔澹跪在地上,叩首。“臣领旨。”
内侍把帛书递给他,转身走了。院门合上。崔澹站起来,把那卷帛书收进袖中。他转过身,看着窦凝筝。
“容后再议。”窦凝筝说,“他没有准,也没有不准。他让你入宫,当面问。”
“对。”
“当面问什么?”
崔澹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沉,像是结了冰的深潭。他开口了。
“他会问我,愿不愿意替他做梁守谦没做完的事。我若愿意,他就准我留下来。我若不愿意,他就给我一个理由。”
窦凝筝站在廊柱旁边,手指攥着袖中的短刃。她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进宫?”
“现在。”崔澹说,“即刻入宫。内侍在外面等着。”
窦凝筝看着他。她想起他说过的话——若不准,他会召我入宫。我入了宫,就出不来了。她开口了。
“我陪你去宫门。”
崔澹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里间,换了一件干净的官服。那件黛蓝色的旧直裰,领口和袖口浆得挺括。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那枚刻着“筝”字的铜片。
他走到窦凝筝面前,把铜片放在她掌心里。
“这个你留着。”
窦凝筝攥着铜片,抬头看他。她没有接话。
崔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也放在她掌心里。纸很小,折得很方正。
“等我走了再看。”
窦凝筝攥着铜片和那张纸,看着他。她开口了。
“崔澹。”
“嗯。”
“我在宫门外等你。”
崔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鬓边一根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窦凝筝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的背影。黛蓝色的官服在晨光里渐渐走远。巷口的卖炭翁出了摊,炭铺的门半开着。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
她关上门,走进正堂。棋盘上还摆着昨夜的残局。她坐下来,把那枚铜片放在棋盘上,压在玉哨旁边。两枚铜片并排摆着,一枚刻着“筝”,一枚刻着“澹”。
然后她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是他常用的那种端方小楷:
等我回来。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宫门外,窦凝筝站在石狮子后面。
她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旧衣裳,头上包着粗布。和上次一样,混在等差事的人群里,不显眼。她看着崔澹走进宫门。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站在石狮子后面,攥着袖中的铜片和那张纸。铜片很凉。纸很薄,被她攥得发软。
辰时过了。巳时过了。她站得腿有些发麻,换了一个姿势。宫门开了几次,进出的人都不是崔澹。她看见内侍省的人进出,看见几个老臣进出,看见禁军换了一班。她没有动。
巳时过半,她离开石狮子后面,走到宫门侧面的墙根下。那里有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摊主是个老汉,正在收拾炉子。窦凝筝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老丈,今日宫里可有人出来传话?”
老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今日安静得很。”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回到石狮子后面。她心里盘算着,若午时过了崔澹还没出来,她就去太学找崔源。让崔源去找裴劭娴。裴劭娴的父亲裴谏当年是大理寺司直,在宫里可能有旧识。哪怕打听不到崔澹的消息,至少能知道天子今日有没有召见。
午时过了。宫门没有开。
窦凝筝站在石狮子后面,攥着铜片和那张纸。她正要转身往太学的方向走,宫门里出来一个人。是裴度。他穿着石青色的官服,步子很急。他看见窦凝筝站在石狮子后面,停了一步,然后径直朝她走过来。
窦凝筝看着他。
裴度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崔夫人,下官今日进宫递折子,在殿外遇见了传旨的内侍。内侍说崔侍读进了翰林院,天子没有召见。下官出了宫,想着你可能会在宫门外等。”
窦凝筝看着他。“天子没有召见?”
“没有。”裴度说,“崔澹入宫之后,天子让他去了翰林院。天子说,容后再议。容后再议,就是把他扣在宫里。他没有召见,也没有问话。他只是不让崔澹出来。”
窦凝筝站在石狮子后面,手指攥着铜片。她开口了。
“他在等什么?”
“等崔澹动。”裴度说,“天子扣住崔澹,不是要问他。是要看外面有谁动。谁动了,谁就是崔澹的人。谁动了,天子就能把这些人一个个查出来。他不召见崔澹,是故意的。他要让崔澹在里面待着,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一个跳出来。”
窦凝筝站在宫门外,看着宫门。宫门关着,禁军站在门口。她开口了。
“裴大人,崔澹在里面,会怎么样?”
裴度沉默了一息。“天子不会杀他。杀了崔澹,旧档的副本就会散出去。可天子也不会让他好过。他会把崔澹关在翰林院,不让他出来。让他每天看着那些旧档,每天想着外面的事。他出不来,也死不了。”
窦凝筝站在石狮子后面,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
“裴大人,刑部尚书那边,副本存好了吗?”
“存好了。”裴度说,“若崔澹在宫里出事,副本会在早朝上当众呈出。”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往崔府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宫门关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回崔府,从后门进去。老周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夫人,相爷呢?”
窦凝筝接过茶,喝了一口。她开口了。
“他在宫里。天子把他扣了。”
老周的脸色白了。他没有再问。窦凝筝走进正堂,坐下来。棋盘上还是那盘残局。铜片压在玉哨旁边。她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她想起崔澹说的话。若不准,他会召我入宫。我入了宫,就出不来了。他说对了。天子没有准,也没有不准。他只是把崔澹扣在宫里,让他出不来。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她拿起那枚刻着“筝”字的铜片,攥在掌心里。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能动了。”
她把铜片放回棋盘上,看着那两枚并排摆着的铜片。天子在等外面的人动。她若再动,就会暴露裴度、暴露周平、暴露所有替崔澹做过事的人。她只能等。等崔澹从翰林院里出来。或者等他再也出不来。
她走到里间门口,推开门。崔澹的书案上摊着几卷旧档,是他从翰林院带回来的抄本。她走过去,坐下来。她拿起他留在案上的一支旧毛笔,在指尖转了转。笔杆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她攥着那支笔,坐了很久。
窗外,长安城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墙。巷口的炭铺里有人进出,搬着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正堂,在棋盘前坐下来。
她把那枚刻着“筝”字的铜片从棋盘上拿起来,又攥在掌心里。她把那张纸从袖中摸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四个字。端方的小楷。
她把纸折好,收进香囊里,和那十一件东西放在一起。
“你让我等你。”
她顿了一息。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