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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刀与氅衣 这一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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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澹推门进来的时候,晨光照在他肩上。
窦凝筝坐在正堂里,棋盘上的残局拆了又摆,摆了又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瘦了很多。翰林院的伙食不好,值房阴冷。他的脸颊凹下去了,眼底有乌青。可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松。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浓茶,喝了一口。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棋盘。棋盘上摆着昨夜那盘残局。崔澹把茶盏放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角落。
“梁守谦收监了。”他说。
“收监了。天子留了他一条命。”
崔澹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方,一息。然后他把白子放下去。
“我在翰林院,听杜元礼说了一件事。”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梁守谦被收监那天,天子调了内侍省十年的旧档。杜元礼去送的档。他说,天子翻的是南梁旧臣录的卷宗。”
窦凝筝看着他。
“天子留梁守谦一命,不是因为他仁慈。”崔澹说,“是因为梁守谦知道南梁旧臣录上还有谁活着。他查了十年,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名单。天子要那份名单。”
窦凝筝坐在案前,手指攥着铜片。她开口了。
“梁守谦倒了,他不能再替天子做事。天子需要一个新的人,替他查南梁旧臣录。”
“对。”崔澹说,“这个人要懂南梁,要懂朝堂,要在长安。这个人,只有我。”
窦凝筝看着他。“天子在等你。”
“他把梁守谦收监,不是替我出气。他是把梁守谦的位置空出来。”崔澹说,“他想让我做下一个梁守谦。”
正堂里安静了一息。窗外,巷口的卖炭翁出了摊,炭铺的门关着。窦凝筝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若肯做,天子就会重用你。首辅也好,别的也好。他不会亏待你。沈九迟、崔源、沈七,所有人都会安全。”
“对。”
“你若不肯做呢?”
崔澹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若不肯,天子就需要一个理由动我。梁守谦倒了,可李湋的案子结了。沈约案翻了。崔澹没有反。天子没有理由杀我。除非我死了。我若死了,崔澹就再也不能替别人做事了。天子不能杀我,可天子可以让我死。”
窦凝筝站在窗前,手指攥着袖中的短刃。她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做?”
崔澹没有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枚玉哨从棋盘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玉很凉。他攥着它,开口了。
“我不做梁守谦第二。”
窦凝筝看着他。
“梁守谦替李湋杀人,我替他查人。梁守谦的刀是暗的,我的刀也是暗的。梁守谦杀的是南梁旧臣,我查的也是南梁旧臣。有什么区别?”他把玉哨放在棋盘上,“我做了十年首辅。我查李湋,翻沈约案,清李湋党羽。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爹死在李湋手里,沈约死在李湋手里。可如果我现在替天子做梁守谦,那我就是李湋。换了一个名字,可做的事一样。”
窦凝筝走到他面前,坐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想怎么做?”
崔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主动上折子。请辞翰林院侍读。折子上写,臣查元和旧档,查得李湋余党未尽,臣心力交瘁,不堪任事。乞骸骨,归建业。”
窦凝筝看着他。“你把查案查得太深,作为请辞的理由。”
“对。”崔澹说,“天子不能拦。天子若不准,就是不让臣子休息。天子若准,我就脱离了长安。”
“他不会准。”窦凝筝说,“你若回建业,就脱离了长安。他不会放你走。”
“对。所以他会给我一个理由。他要么杀我,要么让我活。杀我,裴度手里的旧档就会散出去。让我活,他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崔澹看着她。“让我带你一起走。”
窦凝筝坐在案前,看着棋盘上那枚玉哨。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玉很凉。她攥着它,开口了。
“你上折子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裴度。”窦凝筝说,“你把折子递上去,天子若不准,他就会动你。动你之前,他得先动裴度手里的旧档。我要在折子递上去之前,让裴度把旧档的副本存到别处。天子若动你,副本就会呈出来。天子不动你,副本就留着。”
崔澹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你去找裴度。我写折子。”
窦凝筝站起来。她把玉哨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崔澹。”
“嗯。”
“这一次,我们两个人一起走。”
崔澹坐在案前,看着她的背影。他开口了。
“好。”
窦凝筝从后门出去。巷子里没有人。她拐入坊间小巷,绕过卖炭翁的视线,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她走得很快,步子稳而轻。
走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裴度正在值房里看卷宗。门房通报之后,裴度让她进去了。
“崔夫人。”
窦凝筝走到案前,把那枚玉哨放在案上。
“裴大人,崔澹要上折子请辞。”
裴度抬起头,看着她。
“他请辞,天子不会准。”窦凝筝说,“天子留梁守谦一命,是要崔澹做下一个梁守谦。崔澹不肯。他不肯,天子就会动他。动他之前,天子会先动你手里的旧档。”
裴度沉默了一息。“崔夫人想让下官做什么?”
“把旧档的副本存到别处。”窦凝筝说,“天子若动崔澹,副本就呈出来。天子不动崔澹,副本就留着。”
裴度坐在案后,看着那枚玉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崔夫人,下官是大理寺卿。下官手里的旧档,是大理寺的证物。证物不能私存副本。可下官可以存一份副本,交给刑部尚书。刑部尚书是老臣,不归内侍省管。若天子动崔澹,刑部尚书会在早朝上当众呈出副本。天子若拦,就是心虚。”
窦凝筝看着他。“裴大人信得过刑部尚书?”
“信不过。”裴度说,“可刑部尚书跟梁守谦有过节。梁守谦得势的时候,压了他三年。他恨梁守谦。他不会替梁守谦的人说话。”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裴大人,梁守谦关在大理寺。他手里的名单,你知道吗?”
裴度沉默了一息。“下官知道。那份名单,天子要。可天子要的是完整的。梁守谦手里的名单,只是一半。另一半,在南梁旧人手里。”
“另一半在哪里?”
“不知道。”裴度说,“可能在会稽,可能在别处。可崔澹若走了,天子就再也拿不到完整的名单了。所以天子不会让他走。”
窦凝筝推开门走了。她走出大理寺,站在长安的街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往崔府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那间炭铺的门开了。有人进出,搬着筐。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炭铺的人又回来了。梁守谦倒了,可他的人还在。天子收监了梁守谦,可他没有撤炭铺。天子还在盯崔府。他在等崔澹动。
她转身走了。她走回崔府,从后门进去。老周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夫人,相爷在正堂。”
窦凝筝接过茶,喝了一口。她走进正堂,看见崔澹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纸,墨迹刚干。折子已经写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裴度肯吗?”
“肯。他会把副本交给刑部尚书。若天子动你,刑部尚书会在早朝上当众呈出。”
崔澹点了点头。他把折子折好,收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折子明天递。”
窦凝筝看着他。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
“明天递。”
崔澹低下头,看着她的手。他沉默了一息。
“窦凝筝。”
“嗯。”
“如果天子准了,我们就走。去建业。崔源也跟着。九迟在太学,等他读完书,让他去找我们。”
“如果天子不准呢?”
崔澹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他开口了。
“若不准,他会召我入宫。我入了宫,就出不来了。”
窦凝筝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那我就去宫门外等你。”
崔澹看着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鬓边一根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他把折子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枚玉哨从棋盘上拿起来,放在她掌心里。
“你收着。”
窦凝筝攥着玉哨,抬头看他。
“明天,我陪你去宫门。”
崔澹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她攥着玉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