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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召 “你饿不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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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宫里的内侍来了。
这三天,窦凝筝没有动。第一天,她坐在正堂里,把棋盘上的残局拆了又摆。第二天,她去了沈家巷,赵叔在院子里扫落叶,沈九迟在屋里念《论语》。她没有进去。她站在杏树下,摸了摸门框上那三道刻痕。第三天,她去了太学。隔着院墙,看见崔源在院里扫地。她没有叫他。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没有动。天子在等外面的人动。她若动,就会暴露裴度、周平、所有替崔澹做过事的人。她只能等。
第四天上午,宫里的内侍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传旨的内侍,是内侍省的一个少监,穿着绯色的官服,身后跟着四个禁军。他站在崔府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脸上的表情比上次那个内侍更冷。
“崔窦氏接旨。”
窦凝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她没有跪。
少监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意。他展开帛书,念了一遍。天子口谕:着崔窦氏即刻入宫,朕当面问话。
即刻入宫。当面问话。
窦凝筝站在门槛里面,手指攥着袖中的铜片和那张纸。她开口了。
“容我换件衣裳。”
少监点了点头。窦凝筝转身走进里间。她没有换衣裳。她走到崔澹的书案前,拉开暗格,把那柄短刃取出来。她把它藏在袖中,刀柄贴着腕子,手指一伸便能握住。然后她走出去,站在少监面前。
“走吧。”
宫门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冷金的光。窦凝筝跟着少监走过长长的宫道,经过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走到内宫门口。少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崔窦氏,进去之后,不要乱走。天子在御书房等你。”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跨进内宫的门,走在宫道上。两边的宫墙很高,青砖上爬着枯藤。她走了大约一刻钟,走到御书房前。少监通报之后,内侍掀开门帘,让她进去。
御书房不大。天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旧档。案上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梁守谦被收监了,可御书房里还是那股内侍省的气味——樟木、墨汁、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
天子抬起头,看着她。
“崔窦氏。”
窦凝筝跪下来。“民妇叩见陛下。”
天子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
“朕召你来,只问一件事。崔澹入宫三日,朕让他待在翰林院。他没求饶,没上折子,没托人递话。他只是每天坐在值房里,翻旧档,吃饭,睡觉。朕派人看着他,他什么都不做。”
他停了一息。
“朕想问你,崔澹到底想做什么?”
窦凝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子。她开口了。
“陛下,崔澹不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天子看着她,“他上折子请辞,要回建业。朕不准。他入宫三日,不吵不闹。朕把他扣在翰林院,他不求饶。你说他不想做什么?”
“他不想替陛下做梁守谦。”窦凝筝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息。天子看着她,目光很沉。
“梁守谦替朕管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崔澹不肯做,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事见不得光。”窦凝筝说,“可梁守谦查的是南梁旧臣录。名册上的人,是李湋当年要杀的人。崔澹不肯查,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没有罪。他们只是南梁人。跟他们是不是南梁人没有关系。”
天子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几卷旧档。然后他开口了。
“崔澹不肯做,朕不勉强他。可朕也不能放他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窦凝筝说,“南梁旧臣录的另一半,在会稽。崔澹若走,天子就再也拿不到完整的名单。”
天子看着她。“你比朕想的聪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几棵老松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朕给你两个选择。”
窦凝筝跪在地上,看着他。
“第一,你回去劝崔澹。让他替朕查完南梁旧臣录。查完了,朕放你们走。去建业也好,去会稽也好。朕不拦。”
“第二呢?”
天子走到案前,坐下来。他拿起案上那卷旧档,翻到其中一页。他没有看窦凝筝,只是开口了。
“第二,你今夜去翰林院,见崔澹最后一面。明日早朝,朕会下旨——崔澹身为南梁旧人,隐瞒籍贯,欺君罔上,查案不力,赐死。你带着他的尸首回建业。朕不为难你,也不为难沈家的人。”
窦凝筝跪在地上,手指攥着袖中的短刃。她开口了。
“陛下若要杀崔澹,裴大人手里的旧档副本会呈出来。”
天子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很淡,嘴角弯了弯。
“朕知道。裴度存了副本,在刑部尚书手里。若朕杀崔澹,刑部尚书会在早朝上当众呈出。可你想过没有,副本呈出来,朕会怎么样?”
窦凝筝看着他。
“朕会背上杀功臣的骂名。可崔澹已经死了。朕杀了他,百官会骂朕,可骂完了,朕还是天子。崔澹还是死人。你们沈家的人,还是得回建业。”
他停了一息。
“朕留崔澹一命,是给他机会。朕让你来,是给你机会。你回去劝他。明日早朝之前,给朕一个答复。”
窦凝筝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天子说的没有错。崔澹死了,副本呈出来,天子最多被骂几句。可崔澹活不过来。沈家也回不了建业。裴度能替崔澹争一个清名,可争不回一条命。
她开口了。
“陛下,民妇有一事想问。”
“问。”
“梁守谦手里的名单,天子要完整的。可崔澹不肯替天子查。天子为何不自己去查?”
天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会稽那半份名单,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三个月前还在会稽。沈约案翻之后,他消失了。朕的人查了三个月,查不到他住在哪里。”
“谁?”
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案上那卷旧档,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窦凝筝。
“沈七。”
窦凝筝跪在地上,手指攥紧了短刃。她想起沈七。想起他门框上那三道刻痕。想起他站在门口,摸着那道刻痕的样子。想起他让赵叔带回来的那句话——“该去的地方,他已经去过了。现在该去别的地方了。”
沈七消失了。可他那半份名单,还在会稽。
“沈七在会稽出现过。三个月前,沈约案翻了之后,他就消失了。但他手里的东西,还在会稽。那半份南梁旧臣录,藏在会稽某个地方。朕的人查了三个月,找不到他。可朕知道,崔澹知道他在哪里。”
天子站起来,走到窦凝筝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今夜去见崔澹。告诉他,这是朕最后一次问他。”
窦凝筝跪在地上,没有动。然后她叩首。
“民妇遵旨。”
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天子开口了。
“崔窦氏。”
窦凝筝停了一步。
“你袖子里那柄刀,朕知道。可朕不怕。你若今夜杀了朕,崔澹明日就会死在翰林院。你若今夜杀了崔澹,朕明日就放你走。”
窦凝筝没有回头。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她走出御书房,站在宫道上。天阴着,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意。她攥着袖中的短刃,刀柄贴着腕子,手指微微发抖。
她往翰林院的方向走。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可她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到翰林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值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站在门前,停了一步。里面有人。她认得出那个背影——黛蓝色的旧直裰,领口和袖口浆得挺括。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旧档,正低头看着。
她没有敲门。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崔澹抬起头,转过身。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惊讶。他把旧档放下,站起来。
“你来了。”
窦凝筝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她开口了。
“天子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崔澹看着她。他没有问她是什么事。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