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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殿上 他留了梁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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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度的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窦凝筝已经站在石狮子后面了。
她没有穿白天的衣裳。一件灰褐色的旧袄,头上包着粗布,混在宫门前等差事的杂役妇里,不显眼。裴度下了马车,没有回头。他径直走进了宫门。窦凝筝站在石狮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的手伸进袖中,攥着那枚玉哨。
她站在宫门外,不是来看结果的。她怕裴度出不来。梁守谦在宫里经营了十年,内侍省的人有一半是他的。裴度进了宫,若梁守谦在殿上反咬一口,把裴度扣在宫里,外面得有人知道。她在宫门外站着,是给裴度一个底——外面有人接应。
殿上,天子坐在龙椅上。
裴度跪在丹墀下,手里捧着那卷旧档。梁守谦站在殿侧,穿着紫衣,脸上还挂着笑。殿上只有几个重臣——吏部尚书、刑部尚书、还有两个老臣。天子今日没有召百官,只召了这几个人。他要当面问。
“裴卿。”天子开口了,“你递了两道折子。一道查梁守谦,一道请罪。朕问你,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裴度跪在地上,把那卷旧档举起来。
“陛下,臣查元和元年沈约谋逆案,查得此案系李湋一手构陷。臣又查元和元年至元和十年内侍省呈文,查得内侍省都知梁守谦,于元和元年至元和二年之间,受李湋指使,篡改案卷、缉拿无辜。此卷旧档中,有李湋签发的缉拿令一道,缉拿对象为建业崔氏全族。签发日期为元和二年三月。崔衡死于元和二年四月。缉拿令未发。臣请陛下御览。”
内侍把旧档接过去,呈到天子案上。天子翻开卷宗,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快,但看到缉拿令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息。
“元和二年三月。”天子说,“崔衡死在元和二年四月。缉拿令没有发。”
“是。”裴度说,“因为崔衡死了。缉拿令的对象是崔衡和他的族人。崔衡死了,缉拿令就没有意义了。可李湋不会无缘无故签一道缉拿令。他签那道令,是因为他查到了崔衡替沈约写的荐书。他要灭口。可他没有来得及。”
天子把卷宗合上,放在案上。他没有看梁守谦,只是开口了。
“梁守谦。”
梁守谦从殿侧走出来,跪在裴度旁边。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不太自然了。
“陛下,臣冤枉。”梁守谦说,“元和元年的事,臣在内侍省只是个小黄门。李湋让臣跑腿,臣不敢不跑。可臣不知道李湋要杀人。臣只是递信、传话。臣不知道那些信是害人的。臣若知道,臣死也不会替李湋做事。”
天子看着他。“你不知道?”
“臣不知道。”梁守谦说,“臣在内侍省二十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差池。臣若有半点不轨之心,天打雷劈。臣今日被裴大人参劾,臣不服。裴大人查的是元和元年的旧档,可元和元年的事,臣没有经手。臣只是签收,不知道内容。裴大人拿一份臣签收的批注来定臣的罪,臣不服。”
他抬起头,看着裴度。
“裴大人,你说臣替李湋篡改案卷,可有实证?你说臣查南梁旧臣录,可有实证?你说臣在炭铺里盯崔府,可有实证?臣在内侍省做了十年,替陛下管着多少事。裴大人凭一份旧档上的签名,就要定臣的罪,臣不服。”
裴度跪在地上,没有动。他开口了。
“梁都知,你说你只签收,不知道内容。可你签收的是刑部批注,批注上写的是‘崔衡替沈约写荐书,与沈约案有关联。建议一并查办’。你签收了批注,替李湋把批注送到刑部。刑部拿了批注,改了沈约的案卷。沈约死了,崔衡死了。你签收的时候,不知道内容?”
梁守谦的脸色变了变。“臣……臣签收的时候,没有细看……”
“你没有细看。”裴度说,“可你替李湋把批注送到刑部之后,你升了官。你从一个小黄门,升到了内侍省押班。元和十年,你升到了都知。你升官的每一步,都跟李湋的案子有关。你不知道内容,可你升了官。”
梁守谦跪在地上,嘴张了张,没有说话。
天子拿起案上那卷旧档,翻到刑部批注那一页。批注末尾,有李湋的签字。签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内侍省的存档编号。编号末尾,有一个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小黄门刚学写字时的手笔。签名是:梁守谦。
“梁守谦。”天子把那卷旧档举起来,“你说你不知道。可这卷旧档上,有你的签名。元和元年,你是内侍省的小黄门。李湋的刑部批注,是你签收的。你签收了批注,就知道批注上写了什么。你签收了,你知道了,你替李湋把这道批注送到了刑部。然后你升了官。”
梁守谦跪在地上,笑容终于没了。他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裴度。
“裴大人,你查元和元年的旧档,是奉了谁的命?你是大理寺卿,可你查内侍省的人,没有天子的旨意。你私查内侍省,是越权。你越权查案,也是罪。”
裴度看着他。“下官是大理寺卿。大理寺管的是案子。案子管到谁头上,下官就查谁。梁都知若觉得下官越权,可以去跟天子说。”
天子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梁守谦。”
梁守谦抬起头。
“你跟了朕十年。朕以为你是个忠心的。可你替李湋做完了没做完的事。你在炭铺里盯崔府,盯了一个月。你报了崔源入太学。你查南梁旧臣录。你替李湋找剩下的人。你要灭口。”
梁守谦跪在地上,身子开始发抖。他的额头贴着金砖,声音也抖了。
“陛下,臣没有……臣只是替陛下办事……臣盯崔府,是奉了陛下的口谕……”
“朕让你盯崔澹,没让你查南梁旧臣录。”天子说,“朕让你盯着崔澹有没有反,没让你替他查李湋的旧账。”
天子站起来。他走到丹墀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梁守谦。
“梁守谦,你替朕管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你管的太久了。你忘了那些事是谁让你管的。”
他转过身,看着裴度。
“裴卿,你查梁守谦,查得实。朕准你的折子。梁守谦免去内侍省都知之职,交大理寺收监。其党羽,着大理寺一并查办。”
裴度跪在地上,叩首。“臣遵旨。”
天子看着跪在地上的梁守谦,开口了。
“梁守谦,你替朕做了十年的事。可你替李湋也做了事。朕留你一条命。可你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他挥了挥手。殿前的禁军走上来,把梁守谦拖了下去。梁守谦没有再喊冤。他跪在地上,被禁军拖着往外走,紫衣的袍角擦过金砖,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窦凝筝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后面,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没有白等。辰时过半,宫门里出来一个小内侍,是裴度的人,混在送柴的杂役里出来的。他从窦凝筝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裴大人递上去了。天子看了旧档。”
窦凝筝点了点头。小内侍走了。她继续站在那里。
午时刚过,宫门开了。禁军押着一个人出来。那个人穿着紫衣,头发散了一半,面白无须。她认出了那张脸。梁守谦。他低着头,被禁军拖着往大理寺的方向走。他没有挣扎。他从窦凝筝面前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窦凝筝没有动。她站在石狮子后面,看着他被禁军拖走。然后她听见宫门里传来内侍的宣旨声:天子召裴度明日早朝入对,大理寺查办梁守谦案。
她站在宫门外,攥着袖中的玉哨。玉哨很凉。她攥着它,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回崔府的时候,已近午时。她推开门,走进正堂。棋盘上还是那盘残局。她坐下来,把那枚玉哨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棋盘上。她看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
老周来报:裴大人让人送了口信。梁守谦收监了。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坐在案前,看着棋盘。窗外,阳光照进院子,照在正堂的门槛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口的炭铺门关着。醉仙居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留了梁守谦一条命。”
她想起天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朕留你一条命,可你不能再留在宫里了。天子没有杀梁守谦。梁守谦是内侍省都知,跟了天子十年。他知道太多宫里的事。杀了他,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留着他,关在大理寺里,天子随时可以提审。天子不是仁慈,是留着有用。
她转过头,看着棋盘上那枚玉哨。她开口了。
“梁守谦倒了。可天子留了他一条命。这意味着,天子还不想让这件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