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御前 明日早朝, ...
-
裴度把折子递上去的时候,天刚亮。
他没有走内侍省的门路。他穿好了官服,在大理寺值房里坐到寅时三刻,然后起身,带着那卷旧档进了宫。折子是他昨夜写好的,字斟句酌,每一句都经过推敲。折子上写的是:臣查元和元年至元和十年内侍省呈文,查得内侍省都知梁守谦,于元和元年至元和二年之间,受李湋指使,篡改案卷、缉拿无辜。有原卷为证。请陛下御览。
他把折子递给宫门内侍的时候,内侍接过去,看了一眼封皮,没有立刻送进去,只是说:“裴大人稍候。”
裴度站在宫门外,没有等多久。辰时刚过,内侍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紫衣的老内侍,是梁守谦。裴度见过梁守谦两次,都是在内侍省的年节宴上。梁守谦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睛很细,笑起来像两道弯弯的缝。他走到裴度面前,笑着拱了拱手。
“裴大人,这么早进宫,有急事?”
裴度看着他。“梁都知,下官递了一份折子。是查元和元年内侍省旧档的事。”
梁守谦的笑容没有变。“裴大人查案,辛苦了。折子递到御前,陛下若问起来,咱家替裴大人说两句。”
裴度没有说话。
梁守谦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裴大人,咱家在内侍省做了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递了折子,天子看了;有的人递了折子,天子没看。裴大人这份折子,天子看不看,咱家不知道。可咱家知道一件事——这宫里的事,裴大人管不了的,咱家管得了。”
裴度看着他,目光没有变。他开口了。
“梁都知,下官是大理寺卿。大理寺管的是案子。案子管到谁头上,下官就查谁。梁都知若觉得下官管不了宫里的事,可以去跟天子说。”
梁守谦的笑容收了一瞬。他盯着裴度看了两息,然后又笑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裴度站在宫门前,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回到大理寺,坐在值房里等。
折子递上去之后,没有动静。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到了午后,宫里的内侍来了,传了一道口谕:天子今日事忙,折子留中,明日再议。
裴度坐在值房里,没有说话。他把那卷旧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大理寺,往崔府的方向走。
窦凝筝在正堂里等了一整天。
她上午把沈九迟送去沈家巷,让赵叔守着。中午去了一趟太学,隔着院墙看了一眼崔源。崔源在院里扫地,穿着太学发的青布直裰,和别的学子没有两样。她没有叫他。她站了一会儿,走了。下午回到崔府,她坐在案前,把棋盘上的残局拆了又摆,摆了又拆。
老周来报:裴大人来了。
裴度走进正堂的时候,脸色很沉。窦凝筝站起来,看着他。她没有问“怎么样了”,她只是看着他。
裴度坐下来,接过老周递的茶,喝了一口。“折子递上去了。天子留中。”
“留中?”
“没有批,也没有退。留中了。”裴度说,“梁守谦知道了。今日我在宫门口见了他。他说,折子递到御前,他替我说两句。”
窦凝筝坐在案前,手指攥着铜片。
“他还说,宫里的事,我管不了的,他管得了。”裴度把茶盏放下,“崔夫人,天子在等。折子里写了梁守谦的名字,写了元和年间的旧档。天子不可能不看。可他没有批。他在等梁守谦先去找他。梁守谦是内侍省都知,天子身边的人。他知道的比折子上写的多。天子要听他怎么说。”
窦凝筝站起来,走到窗前。天阴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巷口的卖炭翁收了摊。炭铺的门关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裴大人,你明日还能进宫吗?”
“能。我是大理寺卿,递折子是常事。”
“你明天进宫,递一道请罪的折子。”
裴度看着她。
“折子上写,你查案不周,误信旧档,愿受处置。”窦凝筝说,“你把折子递上去,天子会奇怪。他会想,裴度昨天递了查梁守谦的折子,今天递了请罪的折子。他在做什么?”
裴度坐在案前,看着窦凝筝。他的目光很沉。“你在替崔相做局。”
“对。”窦凝筝说,“天子留中不发,是在等梁守谦。可梁守谦也会去找天子。他会说裴度查错了,说他冤枉。天子听了两边的话,就会犹豫。天子一犹豫,梁守谦就有时间动。你明天递请罪的折子,天子就会奇怪。他会想,裴度为什么请罪?他查到了什么?他会调昨天的折子出来看。他一调,梁守谦的名字就躲不过去了。”
裴度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崔夫人,下官在大理寺做了十年,见过的人不少。可下官没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
他顿了一下。
“崔相有你,是崔相的福气。”
他推开门走了。
那天夜里,窦凝筝没有睡。
她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那盘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密如罗网。她把玉哨从棋盘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玉很凉。她攥着它,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裴度的请罪折子递了上去。午后,内侍来传口谕:天子召裴度明日早朝入对。
裴度让人给崔府递了信。信很短:明日早朝,天子当面问。
窦凝筝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薄薄一层。她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枚玉哨从棋盘上拿起来,放进袖中。
明天天子早朝当面问裴度。裴度一个人去。可她不能只让裴度一个人去。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明日早朝,我要在宫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