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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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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沙龙那日后,迟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个展的筹备中,修改作品,打磨细节。
这天下午,迟砚正在为一件参展的作品做最后的表面处理。
这是一件表现“茧”与“蜕”主题的作品,粗糙的岩石表面隐约透出人形,象征着束缚与挣扎。
他全神贯注地用最细的砂纸一遍遍打磨着中心那点光滑的区域,指尖感受着石材从粗粝到温润的微妙变化。
忽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下,节奏沉稳。
迟砚的手猛地一顿,砂纸在石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不和谐的痕迹。
这个时间点,会这样敲门的,只有那个人。
果然,门被推开时,季凛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大片的光线。
深蓝色的警服外罩了件薄风衣,身上带着清冽的空气味道。
“打扰了。”季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却有序的工作室,最后落在迟砚身上。
迟砚放下砂纸站起身,下意识地将沾着石粉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抱歉,有点乱,是为了案子的事吗?”
“嗯,有些进展,想再跟迟老师核实几个细节。”他收回目光,看向迟砚,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关于那位已故雕刻家,你之前提过的,他生前最后那批作品的流向,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信息?比如,是通过哪个画廊,或者哪位中间人出手的?”
迟砚倒了杯水递给季凛,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那位前辈性格孤僻,晚年几乎不跟画廊合作,作品多是私下交易。
我听说,最后那批东西,好像是通过一个姓吴的中间人处理的,但这个人行踪不定,我也只是听圈内朋友提过一嘴,没见过,也没联系方式。”迟砚斟酌着说道。
“姓吴?”季凛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全名知道吗?大概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
迟砚摇摇头:“不知道全名,都叫他‘老吴’或者‘吴先生’,年纪……应该不小了,听说干这行很多年。
特征……真不清楚,只听说他眼力很毒,嘴巴也严,在很小的圈子里有点名气。”
季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了几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记完,他合上本子,却没放回口袋,而是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迟砚脸上。
这次,他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
迟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维持的笑容有点发僵:
“季警官,还有什么问题吗?”
“迟老师最近还是会失眠吗?”季凛忽然问,语气浅淡。
迟砚一愣,随即笑道:“还好,就是忙着布展,睡得少了点。”
“黑眼圈很重,”季凛的视线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脸色也不太好。艺术创作需要灵感,也需要体力,迟老师还是要注意身体。”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客套关怀,但从季凛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迟砚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季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再次环顾工作室,最后落在那尊正在打磨的石雕上。
“这个,是这次个展的重点作品?”
“算是之一,”迟砚走到石雕旁,“主题是‘破茧’,试图表现一种内在的挣扎和向外突破的力量。”
季凛也走了过去,站在离迟砚一步之遥的地方,仔细端详着石像。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扫过那些粗粝的、充满束缚感的表层肌理,又落在中心那点被打磨得光滑、隐约透出人形的区域。
“很压抑,也…很有力量。”他评论道,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带着一点回声,
“尤其是这种粗糙和光滑的对比,束缚和挣扎的对抗感很强烈。”
顿了顿,男人手指虚虚地指向石像中心那片光滑区域旁边的一道新鲜划痕——正是迟砚刚才手抖留下的那道不和谐的痕迹,
“不过,这里好像不小心划了一下?破坏了整体的流畅感。”
迟的心猛地一跳。
这人的观察力简直太过敏锐。
“啊,这里……是还没处理完,最后会统一打磨掉的。”说着,便拿起旁边的细砂纸,想要擦去。
“不急。”季凛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力度不重却沉稳,拇指若有似无地在迟砚腕骨内侧的皮肤上擦过。
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清冽须后水味道的气息强势地侵入了他的感官。
迟砚整个人瞬间僵住。
“你这里弄伤了…”目光落在迟砚手掌一处细微伤痕上,季凛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某种奇异的磁性。
语气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观察后的结论。
迟砚的呼吸乱了,他心跳如鼓,脸上只剩下仓皇和被猝然侵入安全距离的无措。
想抽回手,手腕却被稳稳握着,温热的力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季凛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锐利的黑眸里,此刻似乎正翻涌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探究,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迟砚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季凛的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游移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抿紧的、色泽偏淡的唇上。
目光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仿佛实质般掠过。
迟砚甚至能感觉到季凛身上传来的热度,和他胸膛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
俩人挨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季凛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从未让人如此靠近过。
父亲不喜欢他交朋友,所以,这样直接的肢体接触太过突兀,更遑论是以这样一个充满掌控感和侵略性的姿态。
迟砚有些心慌意乱。
和季凛的每一次接触,总能轻而易举地让自己一点点失控。
无论是距离,还是情绪。
很快,季凛松开了他的手。
“抱歉,”男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逼近和凝视从未发生。
迟砚心脏狂跳,却强作镇定地避开季凛的视线,弯腰捡起刚才因为慌乱而掉落的砂纸。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没关系…”
季凛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乎在他泛红的脸颊和耳尖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转过身,走向那尊石雕,像是真的在认真欣赏作品。
“这道划痕,如果稍微调整一下角度,或许可以融入整体的肌理,变成一种……挣扎过程中额外的挫伤?”
男人语气如常地讨论起创作。
迟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作品上:
“挫伤……这个角度倒是没想到。或许可以试试,让它看起来像是从内部向外撕裂时,被更坚硬的束缚层划伤的……”
一旦进入专业的、安全的领域,迟砚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
他拿起刻刀和砂纸,就着那道意外的划痕,向季凛描述可能的修改方案。
季凛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简短的问题。
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具有穿透力,而是柔软地落在迟砚因为投入讲解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落在随着话语轻轻颤动的纤长睫毛上。
此刻的迟砚,和刚才那个惊慌失措、仿佛受惊小兽般的青年判若两人。
剥去了那层完美却疏离的社交面具,沉浸在创作思绪里的他,显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
那种纯粹,来自于对艺术毫无保留的热忱和沉浸。
简单,直接,闪闪发光。
看着这样的迟砚,季凛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细微,很陌生的感觉,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情绪。
忽然地,他想看到更多这样的迟砚。
不再戴着完美假面、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而是会因为一道划痕而认真思考眼睛发亮,甚至……
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靠近,就脸红耳赤、仓皇无措。
真实,生动,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可爱。
这个念头让季凛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可爱?
他居然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年轻男人。
敛下眼眸,将那丝异样的情绪压回心底,季凛淡淡地道,“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了,今天打扰了。”
然后抬手看了看表,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过来问个问题。
迟砚停下动作,似乎还有些没从刚才专注的讨论中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点头:
“哦,好。”
季凛没再多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
“有时候,留下的痕迹未必是瑕疵。”
迟砚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指尖轻轻垂落,心底掀起了无声的海啸。
石雕有瑕尚可修补,那自己呢?
一直以来,父亲迟景儒要求他规整完美,他便拼命做到没有差错,拼命做到让父亲满意。
明明满身暗伤,心有裂缝,却装作完好无损。
可季凛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或许,自己的那些破碎与伤痕,也可不遮不掩,坦荡示人。
就像雕像上的那道突兀痕迹,可以不再是败笔,而是可以被重塑、被成全的挣扎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