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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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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迟砚受邀前往一处私人会所,参加圈内举办的小型艺术展。
场内氛围清雅闲适,众人围坐闲谈,品评艺术作品。
迟砚安静坐在一旁,思绪却悄然飘远。
直到身旁一位艺术教授主动问及他的雕塑创作,迟砚才收回有些飘忽的思绪:
“是的,这次的作品,更多的是挖掘那些被时间覆盖,却又在材质深处留下痕迹的情感印记。”
“哦?这倒是很有意思。用坚硬的石材或金属,去表现记忆这种虚无缥缈又易碎的东西……”教授若有所思。
“正因其坚硬,覆盖与刻痕才更显力量。就像创伤,”迟砚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琉璃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通透而疏离,
“有些痕迹,你以为被时间磨平了,实际上只是被新的层次覆盖,材质本身,早已记住了每一次凿击的力度和方向。”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赏。
没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忽然,一道低沉而略带冷感的男人的声音在人群外围响起。
迟砚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他抬起眼,循声望去。
季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男人一套剪裁精良的炭灰色休闲西装,内搭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
脱去了警服的季凛虽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随性,但那股沉稳而极具存在感的气场丝毫未减。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正低声与身侧相熟的人闲谈,硬朗的侧脸被厅内的暖黄灯光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男人似乎也看到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他淡淡颔首。
一时间,周遭宾客的说笑声、闲谈声渐渐弱化,模糊得若有似无。
迟砚竟有些失神。
季凛仰头喝了口水,脖颈线条绷得笔直,格外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利落惹眼。
迟砚忽然也觉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酒杯仓促饮下。
很快,主人提议大家移步侧厅,欣赏他最近入手的一套极为珍贵的唐代彩绘陶俑。
人群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流动,衣料摩挲、笑语闲谈搅成一片,暖光裹着人声,在走廊里漫开。
季凛随着人流靠近,不动声色地用身形隔开拥挤的人潮,将迟砚圈在相对安稳的小空间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
“上次手上的伤,好了吗?”
迟砚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肘的位置,耳尖先泛起一丝浅红:“嗯,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季凛眼底漾着浅淡的揶揄,语气温软。
“没有啦,”迟砚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了些,“我又不是主人…”
“那,如果你是,会欢迎我吗?”季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迟砚垂着眼睫避开他的视线,目光直直落向脚下光洁剔透的大理石地面,语气带着点刻意疏离:
“不会。”
“是吗?”季凛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挺漂亮的。”
迟砚一直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各类赞誉,可此刻,季凛的直白却让他的脸颊和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我是说胸针,”季凛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裹着浅浅的笑意。
迟砚猛地回神,脸上的燥热瞬间翻了倍,又羞又恼。
他抿紧唇,快步往前走出几步,刻意将人甩在身后,径直停在陈列唐代彩绘陶俑的展柜前,佯装专注地盯着展品。
季凛忍住眼底的笑意,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迟砚忍不住呛声:“想不到季警官不仅懂雕刻,懂彩绘,还懂饰品,当个警察真是屈才了。”
只是,脱口而出的刻薄让他自己瞬间有些讶异和懊恼。
自己这是在干嘛?
明明从未如此口无遮拦,失了分寸。
许是刚才那杯一饮而尽的酒,迟砚在心里默默自我安慰,这酒,以后还是不喝的好。
季凛的目光从展柜里古朴的陶俑落到身旁恼羞成怒的迟砚身上,轻笑一声——
这有仇必报的架势,还真像个孩子。
“谈不上懂,随便看看而已。”
迟砚噎了一下,窘迫地红着脸,明明想温和地回话,嘴上却半点不肯退让,“切,不懂那你看什么…”
哼!
说完,还朝着季凛皱了皱小巧的鼻头。
明明是在任性肆意地抬杠,可落在季凛眼里,却可爱得要命。
他心底骤然生出滚烫的念头。
想要伸手抚上迟砚泛红的脸颊,甚至,想要…吻他。
以至于开始想象这人在自己怀里因为喘不过气而温顺地软化下来、示弱求饶的模样。
季凛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平生第一次,他想狠狠欺负一个人。
“季警官,”见自己的无理取闹半天没有动静,迟砚干脆转过身,正好撞进季凛沉如寒潭的眼眸。
男人直白滚烫的注视让他慌忙错开视线,睫毛慌乱地簌簌颤动,心跳失序。
他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呆愣在原地。
季凛敛去眼底的浓烈,眸光在看到迟砚羞赫的模样时又沉了几分,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波澜,
“嗯,就是因为不懂才看的。”
“啊?…哦,”迟砚愣了愣,反应过来季凛是在回复自己刚刚的那句讥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漫上心口。
明明是自己在置气抬杠,他却依然认真地回答,这人还真是…
笨啊!
“那…你继续看?”迟砚按捺下心头的悸动,仓促地侧过身。
他耳根泛红,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冰凉的玻璃面,肩膀微微僵硬。
却没有看到季凛唇角噙着的那抹浅淡的温柔。
展厅里人流挪动,暖黄的灯光洒在古旧的文物上,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迟砚总觉得有什么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一层薄纱。
可当他侧身看去,却只有季凛硬朗的侧脸和锋利的下颌线,还有那人落在展品上看不出半分情绪的眉眼。
仿佛那道缠人的目光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说随便看看吗?怎么看得比我还认真?
迟砚有些落寞地别过脸,突然觉得展柜里的作品也不过如此。
走到最后一条展柜时,季凛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稍远的窗边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几句简短的应答后,快步走回了迟砚的身边。
“队里有事,我先走了。”
迟砚低低地嗯了一声,嗓音轻得像羽毛,却故意没有抬眼,目光依旧停在面前的展品上。
季凛看了看他疏离的侧脸,没再多说,独自走向展厅出口。
身侧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迟砚这才转过身看向季凛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少了跟在身后的那个身影,他的心里也空了些,连脚步都莫名滞涩。
耳边忽然响起了季凛的那句,“挺漂亮的,”,“我是说胸针。”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
胸针是有些复古的样式,中间镶嵌着一小片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材,像星夜黑曜石。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胸针表面,迟砚心头忽然一动。
此刻,他才猛然顿悟出自己今早为何会在一众琳琅满目的胸针里,只一眼便挑出了这一枚。
黑石深邃幽沉,内里藏着的细碎微光泛出点点银辉。
像极了季凛的那双眼眸。
……
回去的路上,季凛的思绪半点没有落在沿途景致上。
方才在展厅,他所有的停顿与凝望全都落在了迟砚身上,而在那人有所察觉、望过来时,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季凛并不习惯这种脱离掌控的失重感。
在他过去的二十六年里,形形色色的示好从未消停——学生时期校花倾心相待,步入职场后领导的女儿当众示好,追查案件时风月场里的人极尽勾引……
他却始终无动于衷,内心不曾有过半点波澜。
可现在,这个叫迟砚的男人竟让他一再分神。
这种失控令他本能地戒备,烦闷。
行至一处僻静的临时停车区,季凛打灯靠边踩下刹车。
他突然有些想抽烟,便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尖,可打火机试了好几次也没点着。
每次都只有零星微弱的火星一闪而逝。
季凛有些挫败地揉了揉眉心,索性下车重新买了个打火机。
可坐回车上,火苗蓬勃明亮,他却无端没了抽烟的兴致。
把烟和打火机丢至中控台,季凛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击着方向盘。
纷乱的心绪也在这起落间逐渐沉敛。
【你该关注的,只有真相与证据】发动车子前,季凛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然后扯了把领口,放下了车窗。
回队里的路上季凛发现,几乎所有遇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他心里暗忖,并没有理会。
直到走进办公室。
小杨看到他吃惊地捂住了嘴,“天呐…老大,你你你…?”
季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毛病?怎么还结巴上了。
却在视线无意扫过办公室一侧明净的玻璃窗看清自己的影子时瞬间僵住。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已凌乱不堪,头顶上甚至还有一小撮高高翘起,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凌厉。
去洗手间的路上,周遭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似乎还压抑着若有若无的憋笑。
季凛面上神色不动,耳尖却悄无声息地热了一瞬。
他抬手,生硬地按住那撮顽固翘起的头发,
“看什么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