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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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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大雨在黄昏时骤然倾盆。
豆大的雨点在路面上砸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狂风卷着雨丝撞向斑驳的墙面,连空气都浸满了冷冽的潮气。
昏黄的灯光在积水上投出扭曲的光带。
季凛驱车处理完周边警情,顺路送一份需要迟砚签字的案件旁证笔录。
在南滨路口停下车,他径直走向工作室。
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黑伞在狂风里几乎就要撑不住,裤脚转瞬便被雨水浸透。
抬手刚要叩门,视线无意间扫过窗玻璃,他整个人骤然定住。
屋内,迟砚整个人跌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墙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
此时,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周遭亮如白昼,紧接着惊雷炸响。
地上的人猛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像一只被无情撕碎的蝶,漂亮的双翼尽数碎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旧伤。
季凛站在门外,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涩、发紧。
伞从手中滑落砸在积水里,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与衣领,凉意刺骨却远不及他心底翻涌的震愕与酸涩。
他看过卷宗。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的雷雨夜对迟砚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怕黑怕雷,而是刻进骨血里的应激烙印,是极致恐惧下的本能蜷缩。
更是藏不住、掩不了,被过往死死拽入无力挣脱的破碎。
他现在不能进去。
那样,会撞碎迟砚的崩溃与狼狈。
季凛默默转身往回走,连伞都没顾上捡,坐到车里后开始拨打迟砚的电话。
屋内,手机在桌角亮起来,震动声细碎地刺破死寂。
迟砚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可铃声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蜷缩着的人终于颤抖着伸出了手,艰难地按了接听。
却不说话。
压抑轻颤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去,季凛深吸一口气,像平常闲聊一样自顾自地开口,
“刚处理完一个警情,有点好笑,你要不要听听?”
迟砚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怔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季凛便开始讲。
讲队里新人追小偷,一脚踩进积水坑,鞋都飞了;讲老民警写笔录把“嫌疑车辆”写成“嫌疑车厘子”;讲监控拍到两只猫为了争车位,把车主车钥匙扒到下水道里…
迟砚依旧没出声。
只是蜷缩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丝,埋在膝间的脸轻轻侧了侧,朝向手机的方向。
雷声再一次滚过,他肩膀猛地一缩,呼吸骤然乱了。
季凛立刻将声音放得更柔更稳:
“不怕,我在这儿。”
迟砚鼻尖轻轻抽了一下,极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却还是被季凛捕捉到。
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语速很慢,像在哄孩子。
讲到后来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才有点笨拙地挠了挠头,轻声道:
“……要不,我给你哼首歌吧。”
迟砚闭着眼,眼泪还挂在脸颊,却不再是崩溃的滑落,只是安静地淌着。
手指一点点收拢,轻轻握住了手机,贴在耳边。
偶尔雷声逼近,他会极细微地“嗯”一声,气声轻得像叹息,像是在回应——我在听。
直到窗外雨势渐收,雷声彻底远去。
一直沉默的迟砚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只两个字:
“……谢谢。”
季凛心头一松,笑了下:
“没事,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没多停留,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巷尾。
迟砚坐在原地,听着外面渐远的引擎轰鸣声,心里莫名一动。
他撑着墙壁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地拉开了门。
雨后的湿凉扑面而来,一把折叠伞跌落在地,不远处的路面上,两道浅浅的车辙印混着泥水尚未干透。
迟砚愣了许久。
原来,从昨夜雷雨最盛时起,那人就一直守在门外。
他看到了自己的恐惧与破碎,却没有推门进来,而是隔着门,絮絮叨叨地陪他到雨停。
微凉的风吹来,迟砚心口一阵发涩。
……
几天后,季凛所在的警局接到派警通知。
一处城郊老旧居民区发生突发纠纷,承建施工队无视限期停工通告,擅自进场强行破拆引发住户投诉冲突。
负责的警员边接听电话边与季凛擦肩而过时,无意中说出的出警地址让他神色骤沉——迟砚母亲死前的居所,就在那片老旧居民区。
那是十六年前旧案仅剩的原始现场,一旦被拆除,所有的痕迹将会被彻底抹平,再也无从查证。
事态瞬间从普通施工纠纷变成了旧案证据保全的紧急险情。
季凛按流程向上报备情况,申请临时保全现场,随后拨通了迟砚的电话。
他没有以公职名义强硬传唤,只是如实告知实情。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那间屋子是迟砚避之不及的梦魇,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踏足,任其荒芜。
就在季凛准备挂断电话时,对面传来了迟砚轻声的回应,“好。”
迟砚到达时,警车已经停在了拆迁工地。
漫天尘土混着机械轰鸣,警戒线横七竖八拉满整片区域,风吹过时疯狂摆动,像一道道割裂空气的血痕。
迟砚站在警戒线外,指尖不自觉蜷缩,脸色苍白,却也硬着头皮跟着季凛走了进去。
意外在季凛正与负责人核对情况时瞬间发生。
侧边工人搬运建材时脚步一踉,手肘不小心撞上了靠墙静置的已经开封的漆桶。
重心失衡的铁桶重重砸落地面,浓稠艳丽、饱和度极高的红油漆,毫无缓冲地轰然泼洒而出。
不是零星点滴的点缀,是铺天盖地、漫无边际的猩红洪流,瞬间吞噬斑驳墙面、浸透灰黑水泥地面。
飞溅的漆点破空掠来,猝不及防地落在迟砚的白衬衫上,晕开刺目的红痕。
浓烈刺鼻的油漆味裹挟着近似铁锈的血腥气息,猛地灌入他的鼻腔。
整个空间顷刻化作一座无处可逃的血色囚笼。
眼前翻涌的红色与十六年前滂沱雨夜中漫开的血泊骤然重叠。
迟砚下意识地仓皇后退,后背重重磕上冰冷坚硬的金属门把,震得脊椎发麻。
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惨白如霜,浅粉的唇瓣都泛着死寂的青灰。
他想闭眼,可整片猩红早已疯狂涌入视线,那些刻入骨髓的记忆冲破枷锁,将他狠狠拽回深渊。
他呼吸彻底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紧,仿佛被无形的血色丝线死死勒缚。
身体蜷缩着往下滑,眼底是彻底的破碎与绝望,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任由过往的伤痛生生凌迟。
周遭的嘈杂还在继续,工人慌乱的道歉、机械的轰鸣、风卷着尘土的声响,全都成了背景音。
季凛回头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碎。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推开围上来的工人,脱下身上的警服外套,不由分说地裹住浑身颤抖的迟砚,将他牢牢护在自己怀里,转身就往屋外走。
避开满地红漆,避开所有红色的视线,动作急促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生怕再惊扰到怀里的人。
“不怕,我带你走。”
往日一贯的沉稳声线里此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沙哑。
一路将迟砚带到车边,把他塞进后座锁上车门,季凛才堪堪松了口气。
车厢里,他调低座椅靠背,轻轻拍着迟砚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又温柔。
没有什么动听的安慰话,只是反复低声呢喃:“没事了,已经离开了,看不到了,别怕……”
他就这样守在一旁,一遍遍重复着,指尖轻轻顺着迟砚紧绷的后背,眼底掠过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迟砚颤抖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触碰季凛的脸颊,指腹擦过一片湿润。
声音带着刚平复后的虚弱,语气软糯:
“季警官,你…哭了?”
季凛浑身一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泪水不知何时早已滑落。
他想别过脸,想掩饰,却终究没动,只是轻声说,
“没有哭,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
良久,空气里的一丝未散尽的油漆味勾起了迟砚心底残存的悸意。
是衬衣上沾染的油漆。
他的声音虚弱又干涩,“衬衣脏了,要换掉……”
“好,换掉。”
季凛的声音压得很轻,全然迁就。
“可是…我没有衣服…”迟砚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有,穿我的。”
季凛推门下车,步履沉稳地走到后备箱,拿了一件干净的棉质衬衣给迟砚。
随即关上车门,独自站在车外。
起初,他背对着车窗,目光落向远处,可渐渐地,像是被无形的力道牵引,他不自觉地转过了身。
暗色的车窗里,光影叠错间,单薄柔和的轮廓隐隐浮动。
朦胧、模糊,看不真切,却比任何清晰画面都更乱人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玻璃被人轻轻摇下,露出了车内人的模样。
那件属于季凛的衬衣穿在迟砚身上着实过分宽大——
松弛的肩线下坠,空荡荡地架在清瘦的骨架上,领口松松落落敞开着,露出一截瓷白细腻的脖颈,往下是线条漂亮的平直锁骨,肌肤莹白如玉,在浅淡天光下格外惹眼。
整个人干净又脆弱,像一触即碎的琉璃。
季凛望着那一幕,喉间骤然发紧。
他拉开车门俯身靠近,定定地盯着座椅上的人,锋利的喉结在光影下滚动,嗓音低哑:
“挺合适的。”
迟砚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袖口长得完全盖住指尖,衣摆垂落至臀下,松松垮垮,半点都不合身。
他睫毛轻轻颤着,小声嚅嗫反驳,语气软乎乎的,认真又懵懂:“好像不是很合适吔……”
季凛伸手捞过副驾旁叠放的黑色风衣,稳稳拢住迟砚的双肩,严严实实地裹了上去。
没有多余的触碰,只细心收住敞开的领口,将宽大衬衣尽数遮盖,
迟砚懵懂地坐着,任由他做着一切。
“看,这样就好了。”季凛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将迟砚换下的那件染满猩红的白衬衣装进塑料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未完成工作室门口。
迟砚侧过脸看向季凛,语气有些羞窘:“衣服…我洗干净后还你。”
“不急。”
季凛唇角浅浅勾起一点柔和的弧度。
回程的路上,余光瞥了眼刚才迟砚坐过的地方,季凛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之前那人套着自己衬衣的画面。
明明已是深秋,他却无端地觉得有些燥热。
轻啧了一声,男人用力扯松了领带,再单手解开了衬衣的第一粒纽扣。
还觉着不够,索性摇下车窗,任由凉风一路灌入,将车厢里那点清冽的、属于迟砚的气息吹得一干二净。
可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一想到原本属于自己的贴身衣物此刻正完完全全地裹着那人莹白纤瘦的身躯,一股从未有过的隐秘羁绊在季凛胸腔里悄悄漾开。
亲昵而微烫。
他突然希望那件衣服不要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