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凶》洛一翎

7、第 7 章 周

　　周末照例是迟砚户外采风的日子。

　　往常他都会在下午返回，可这天因为躺在草地上时睡着了，回到市区时已是夜色渐浓。

　　从地铁站出来后转过路边的一处拐角，一道踉跄的身影晃出，浑身酒气。

　　是个醉眼惺忪的陌生男人。

　　他脚步虚浮地堵在迟砚面前，油腻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嘴里吐出轻薄的调笑：

　　“哟，去哪儿呀？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如陪哥待会儿？”

　　迟砚眉头瞬间拧紧，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他侧身躲开男人伸过来的手，脚步加快地径直往前走。

　　“哟嗬，还挺高冷？装什么装！”男人骂骂咧咧地追上前，一把死死攥住迟砚的手腕，掐得他腕骨生疼。

　　迟砚挣扎着想要甩开，却被男人猛地拽近，发出更加猥琐的笑声，

　　“真他妈的好看…”

　　迟砚猛地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凌乱地贴在脸颊，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手腕。

　　可根本无法挣脱。

　　“来，让老子好好疼疼你…”男人凑得更近，浑浊的酒气喷在他脸上，熏得迟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喉咙。

　　他别过脸，更加用力挣扎。

　　“叫声哥哥来听听，”男人愈发放浪形骸，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语气猥琐又蛮横，

　　“叫啊…怎么不叫…”

　　迟砚咬着唇，齿尖死死抵住软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始终一声不吭。

　　“靠，难不成是哑巴？”男人顿时没了耐心，狠狠啐了一口，鄙夷又暴躁的话语脱口而出。

　　哑巴。

　　小哑巴。

　　迟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极致的恐慌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什么攥紧了他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像当年一样。

　　男人见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恶念更甚，仗着酒劲狠狠扯开了他的衣领。

　　冰凉的晚风灌进领口，迟砚浑身一僵，恶心与恐惧交织，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拼命挣扎着后退，慌乱间脚下一绊，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肘擦过地面，传来尖锐的刺痛。

　　身上的背包摔落一旁，东西散落一地。

　　男人啐了一口，搓着手就要上前再次抓住他，正好有几个行人路过。

　　看到有人摔倒在地，便纷纷围了过来。

　　男人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啐骂一句：“妈的，真晦气！”然后不甘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骂骂咧咧地悻悻而去。

　　行人中，有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扶起地上的迟砚，语气关切：

　　“你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迟砚却像是受惊般猛地躲开，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缩，然后撑着地面狼狈地站起身，转头就跑。

　　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不停地朝前方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泪被风吹得肆意流淌，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朦胧晃动的影子。

　　直到肺叶传来灼痛，双腿酸软无力，他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住，扶着冰冷的广告牌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零星小雨。

　　迟砚双臂环抱着独自蜷缩在公交车站的冰冷长椅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

　　片刻后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潮，指纹解锁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慌乱地点开通讯录，他本能地找到那个标注着“父亲”的号码，指尖颤抖着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不等那边开口，迟砚裹着浓重的哭腔和颤音，语无伦次地说，“带我走…我好害怕…”

　　电话那头，迟景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让迟砚告诉他位置，并叮嘱他待在原地，司机马上过去接他。

　　雨越落越大，冰冷的雨丝被风吹着飘溅在迟砚的身上，刺骨的寒凉让他肩头微抖。

　　细碎的呜咽声裹着委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被冷风一点点吹散。

　　突然，手机响了，在空旷的街边格外刺耳。

　　迟砚泪眼朦胧，他看也没看屏幕，慌乱地按下接听键，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怎么还没来……我好冷，我好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语气稳得让人安心，像温热的暖流：

　　“是我，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不是父亲。

　　迟砚有些懵，泪眼朦胧地看了眼手机，嚅嚅地张了张嘴。

　　然后听见了自己慌乱的心跳，还有电话那头清晰可辨的、男人沉稳的叮嘱，

　　“迟砚，别怕，等我。”

　　是季凛。

　　怎么是他？

　　迟砚有些恍惚。

　　“听我说，电话别挂，也不要动，我十分钟就到。”

　　话筒的背景音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车门关上的声音，和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迟砚的眼泪挂在脸颊，喉咙干涩得有些发紧，呼吸却莫名地平稳了几分。

　　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眉眼乖顺。

　　良久，才轻声说，“好…”

　　雨越下越密，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渗进衣领里，可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灼热熨暖了一小块。

　　似乎，没那么冷了。

　　很快，一道车灯划破雨夜的昏暗，急速停在公交站台旁。

　　下车后的季凛几乎是朝着迟砚冲了过来。

　　眼前的人狼狈得让他心口一滞：迟砚垂着头，浑身几近湿透，衣衫有些凌乱，手肘处渗着血丝。

　　整个人像只被遗弃的、受了重伤的小兽，浑身上下带着怯意。

　　季凛蹲下身，沉声开口：“迟砚，我来了。”

　　迟砚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里盛满委屈和无措，嘴唇哆嗦着，怔怔地看着他。

　　季凛没追问发生了什么，他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了迟砚肩头。

　　外套带着他身上的暖意，裹住了迟砚冰凉的身体。

　　“别怕，没事了。”季凛的声音放得极柔，抬手克制地擦去他脸颊的雨水，

　　“有没有哪里受伤？要不要去附近诊所处理一下…”

　　迟砚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这儿，家里司机会来接我…”

　　季凛沉默了片刻，将披在迟砚身上的自己那件外套又拢了拢，低声说：

　　“天太冷，你这样等着会着凉…我先送你回家。”

　　迟砚想要起身，双腿却虚软得根本撑不住身子，刚一动便微微踉跄了下。

　　他鼻尖泛红，怯生生抬眸，然后伸手微微扯住季凛的衣袖，眼神里裹着忐忑与依赖，

　　“你可以…扶我吗？”

　　季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他哑声说，朝迟砚伸出了手。

　　迟砚的手刚搭上他的掌心，便蜷起指节勾住了季凛的手指，像是怕人走掉。

　　季凛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近乎温柔地握住，另一只手撑开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大伞。

　　瞬间将漫天冷雨隔绝在外。

　　伞面倾向迟砚，季凛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半扶半抱地将人揽在身侧。

　　手臂稳稳托着迟砚的后腰，小心避开他擦伤的手肘。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迟砚倚在季凛怀里，身上独有的清冽混着雨后的湿冷，丝丝缕缕钻进了季凛的四肢百骸。

　　这味道绵浅干净，不浓烈，却偏偏挠得季凛心口发痒，沉稳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连带着扶着迟砚的手臂都微微绷紧了几分。

　　这时，一辆轿车缓缓驶近，停在俩人身边。

　　迟景儒的司机摇下车窗，对迟砚说，“教授让我来接您回去。”

　　迟砚有些慌乱地从季凛怀中直起身，然后将身上的外套脱下递给季凛，垂眸小声说，“谢谢。”

　　指尖在与季凛的大手相碰时微微蜷了蜷。

　　季凛伸手接过，触到外套上残留的、属于迟砚的淡淡冷意，心口莫名一涩。

　　雨夜的路灯光晕渐渐拉远。

　　季凛的目光沉沉追着车影，久久没有移开，直到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雨雾尽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方才，就在迟砚上车时，他差一点脱口而出：别上车，跟我走。

　　这个荒唐的念头让他眉头微蹙，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伞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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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砚到家时迟景儒不在，偌大的客厅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倒衬得屋子愈发空寂。

　　躺到床上，他下意识地摸起枕边的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

　　屏幕空空如也，他的心也空空落落，眼底一片黯然。

　　有什么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密密麻麻裹着心口，有点闷，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抿了抿唇，将手机摁灭后塞进枕头底下，他往被窝里缩了缩。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季凛撑伞的大手，湿透的半边肩膀，还有与他近在咫尺的、沉稳的气息。

　　后腰处不觉隐隐发烫——那里，曾被那人稳稳地托住。

　　迟砚心绪纷乱，辗转难眠，终究忍不住又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许久才敲下两个字——谢谢。

　　却在发送时顿住。

　　明明自己在递还外套时已经道过谢了，这时候又发一次，反而显得刻意而多余。

　　他心头一阵烦躁，将那两个字彻底删掉，然后就那么握着手机，一会儿摁亮看着空白的对话框发呆，一会儿又摁灭。

　　困意在无尽的纠结中缓缓袭来，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坠入黑暗前，迟砚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季凛望向他时沉静而深邃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