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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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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神秘收藏者的调查,毫无意外地陷入了彻底的僵局。
迟砚口中那位已故的雕刻家,其生前作品的流通记录模糊零散,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而那位关键的“陈姓”收藏家,更是如同泥牛入海,任凭队里的警员反复排查走访,始终一无所获。
铺天盖地的无绪线索让原本就迷雾重重的案件,彻底走进了死胡同。
可季凛却并不着急。
一线刑警的生涯早已将他的性子磨得沉稳内敛,养出了旁人难及的耐心与定力。
有时候,静候时机,线索反而会浮出水面。
这天,季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平静地交代了队里的后续工作,随即迈步走出办公室。
他决定再去一趟迟砚的工作室。
……
工作室的门没有关,迟砚静静坐在工作台前,兀自陷入沉思。
开着暖气的屋内热意融融。
青年穿着一件领口微敞的镂空毛衣,精致白皙的锁骨若隐若现,浅浅陷出柔和的骨窝,鸦羽般的眼睫轻轻垂落。
季凛的目光像是被轻轻烫了一下。
他见过迟砚一身西装时的清冷禁欲,见过这人穿休闲衣物的松弛慵懒,可眼下的这般模样,漂亮得有些过分。
迟砚看到季凛时明显有些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
“季警官?有事?”
季凛没多寒暄,径直走到他身侧站定,身形挺拔,微微颔首示意:
“临时起意,便没有告知。有些案子的事,想向你请教。”
“请教谈不上。”迟砚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希望能帮上忙。”
季凛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问及有关那位神秘陈姓收藏者以及已故雕刻家的相关线索。
交谈下来,依旧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迟砚看着季凛眉宇间淡淡的沉敛,随口问:“季警官最近都在忙着追查这个案子吗?”
“也不是,”季凛顺势接话,“还有一些积压已久的旧案,悬案。”
“只是,那样的案子时间太久,唯一的希望就在当年的目击者身上。
但是很可惜,很多目击者因为创伤,记忆会出现偏差,甚至会…自我封闭。”
他语气平淡,像在闲聊,目光却直直落在迟砚的眉眼间。
迟砚正在斟茶,闻言稍稍顿了一下。
茶水注入瓷杯,发出细微的声响,蒸腾起袅袅白汽。
他放下茶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然后空茫地看向前方,
“对于痛苦的经历,忘记比记住其实更难…”
“也许吧,”季凛不置可否,又道,“可以理解,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并不少见。尤其是有一些目击者在经历惨痛变故时,还是个…孩子。”
孩子。
迟砚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然后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在茶水的氤氲热气后格外清透。
像是蓄满了晶莹的泪。
“季警官,请喝茶,”迟砚将斟好的茶杯轻轻推到季凛面前,指尖不经意间避开了杯沿。
季凛端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温热的杯沿,却并不喝。
隔着腾起的袅袅茶雾,如深潭静水的沉邃眼眸微漾,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不过,有些创伤的影响比想象中的更深远,也更隐蔽。”
迟砚眉心轻轻蹙起一道浅痕,抬眸看向季凛。
“比如,”季凛的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松弛的姿态稍稍收紧,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对某些特定事物的恐惧,无法解释的噩梦,或者……在无意识中,对一些本应记住的重要细节,产生了记忆的偏差,甚至…屏蔽…”
话音落下,迟砚原本微微泛着浅淡暖意的脸颊瞬间苍白,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琉璃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无处躲藏的慌乱和惶然。
“季警官……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他声音发干,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
然后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因为太急,滚烫的茶水呛得他胸口发闷,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只是职业病,随口闲聊而已,”季凛淡然道,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迟老师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没休息好?”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盏时扯开话题随意问道,像是朋友间的关心。
迟砚心头骤然一松,声音有些低:“可能是没休息好吧,最近……睡得不太踏实。”
“哦?”季凛的语气带着适度的关切,“失眠吗?”
“……算是吧,有时候会做一些……不太好的梦。”迟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他猛地抬起头,笑得有些勉强。
然后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落向工作台一角的半成品。
空气再度陷入安静,暖融融的室温仿佛骤然降了几分凉意。
季凛沉默而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迟砚的慌乱全都笨拙又直白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梦境往往是潜意识的投射,”他淡淡开口,“看似虚妄,实则却最为…真实”。
“如果是不太好的梦,”沉吟了片刻,他继续问,“迟老师以前是经历过什么不太好的事吗?”
“季警官所指的不太好的事,是什么?”迟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远。
“比如说,校园霸凌?或是看到过一些惨痛的,血腥的画面?”
季凛的回答轻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静水深处,迟砚心头泛起凉薄的纷乱。
惨痛的,血腥的画面。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慢悠悠地剖开了他深满心底的过往陈年。
一些模糊的影像与声音裹着暗夜的雨丝和腥气从骨血中冲出。
胃里开始剧烈地翻搅,强烈的恶心与呕吐感直冲喉间。
迟砚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本能的生理性抗拒。
这一刻的他,狼狈至极。
余光瞥见季凛,却见那人眉目沉静,神色自若。
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底的难堪与慌乱尽数化作尖锐的抵触,无由来的怒意脱口而出:
“季警官这是在审问我吗?”
空气骤然凝滞,季凛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迟砚可能会回避、会搪塞、会沉默,却没料到这人会突然竖起尖刺直接反击。
绷紧的下颌微抬,执拗愠恼,像个被激怒的不会掩饰情绪的孩子。
却让季凛莫名地觉着顺眼。
之前的迟砚温和有礼、疏离克制,却像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虚无得让人抓不住分毫真实。
季凛眼底漾开温柔,低声失笑,
“抱歉,我的错,
我不该…欺负你。”
欺负?
这个词让迟砚一时愣怔。
好像,还不至于。
不过是闲谈间的逾矩,顶多也只能算是试探,这人却偏偏用了这样一个近乎暧昧的词。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迟砚竟从季凛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亲昵。
他眼底满是错愕,白皙的耳根瞬间染上一丝绯色。
这人太奇怪了。
明明是在步步试探,到头来却用一句“欺负你”,让自己无法再继续与他置气。
一时语塞。
而此时的季凛面上虽沉静自若,心里却翻江倒海,乱得彻底。
他向来公私分明。
除了案件必要,他从没有打探别人内心隐密的喜好,更不会窥探旁人的过往私隐。
世人的困顿与悲喜于他皆为陌事。
可刚刚,他却忍不住一再试探。
季凛有些讶异自己的越界,更震惊于自己对眼前人那过分的探究欲。
想要窥见那人的惶然与深埋的伤痛——这个念头竟让他无法掌控。
一时间两人皆未说话,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久到季凛以为迟砚不会再开口时,他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季警官言重了,只是我不喜欢回想过往…”
季凛心头一滞,漫上没由来的沉郁。
他淡淡颔首,目光从迟砚白皙的侧脸移至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声响。
“要下雨了。”他说。
迟砚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是啊,看样子雨不小。”他近乎呢喃,语气有些飘忽。
又坐了一会儿,季凛起身告辞。
“今天谢谢迟老师提供的消息,也谢谢你的茶。”季凛说道。
“季警官客气了。”迟砚也站起身,“如果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可以随时联系。”
季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迟砚还站在窗边的位置,模糊的身影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
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看已经走远的…自己。
……
大雨一直持续了数小时才终于停歇。
迟砚回到栖苑时已是晚上十点。
“小砚,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迟景儒坐在沙发上,放下手中的杂志问。
“等雨停了才回来的。”迟砚边换鞋子边说,语气淡然。
“嗯,对了,我今天路过你的工作室时,门口似乎停了辆警车,”迟景儒状似无意地说。
迟砚怔了下。
这么巧吗?
迟疑了片刻,他抬眸坦然看向迟景儒,语气平稳从容:
“嗯,就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警察,他有一些关于手头案子的事情需要了解。”
迟景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他起身走上前,目光落在迟砚微湿的衣角上,抬手似是想替迟砚拂去肩头沾着的水汽,却顿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小砚,和警察,正常来往即可,但不要牵扯太深,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迟砚垂着眼,长睫掩住眸底的情绪,淡淡应了一声:“嗯。”
“对了,”迟景儒像是想到了什么,在楼梯口叫住他,
“下个月,云隐山庄有个艺术晚宴,是我的几个老朋友筹办的,会有些有意思的作品。
你最近不是遇到瓶颈了吗?可以去看看,换换思路,也认识些新朋友。
请柬我放在你房间了。”
“好。”迟砚听话地应下。
他知道,这种场合,是父亲为他拓展人脉的机会,他必须去。
迟景儒在楼上传来关门声后踱步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眸色晦暗不明。
雨后的空气裹挟着湿冷的风,透过窗缝漫进来。
又是那个警察?
怎么偏偏姓季?
他和季铭…
迟景儒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挂断后眼底一片幽深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