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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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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季凛并没有立刻走远,而是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才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季凛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眼休憩。
窗外的街灯透过车窗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冷俊的眉眼一半隐匿在阴影里,一半浸在柔光中,愈发高挺深邃。
其实,在来迟砚工作室之前,他已经收到了手下小杨发给他的迟砚幼年待过的那家孤儿院。
是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的那一家。
那一瞬间,所有模糊的碎片骤然清晰。
慈善晚宴上,迟砚望着他,迟疑着开口问的那句:
“季警官,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根本不是随口客套。
是迟砚,早就认出了他。
所以才会惊慌失措地打碎杯子,惶惑无助。
季凛是父亲季铭拉扯大的。
很小的时候,母亲便与父亲离了婚。
父亲待他极好,虽然工作很忙,可一有时间,便会陪他去游乐场。
只是有那么一段日子,本该属于自己的玩乐时间却被父亲带去了那所气氛压抑的孤儿院。
只因为院里有个始终不肯开口说话的孩子。
在年幼的季凛眼里,那是个极其讨厌的小孩。
明明不是哑巴,却偏偏一声不吭,抢走了原本属于他和父亲所有的空闲时间。
所以他才会直白又刻薄地脱口而出:
“爸爸,他好奇怪,像个哑巴。”
季凛甚至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带着不满,还是纯粹孩童式的恶意。
刚才在工作室,他的那句看似随口的“迟老师小时候,是不是不太爱说话”,也不是无心之问。
而是在试探。
虽然他并没有提当年半句。
缓缓睁开眼时,季凛眸色沉冷。
对于自己没有在第一眼见到迟砚时就认出他,季凛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这人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与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判若两人。
季凛现在仍然记得小时候迟砚的模样: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脊背微微佝偻着,头埋得极低,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
不管谁跟他说话,都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
偶尔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也没有孩童该有的灵动,只有化不开的怯懦和孤寂。
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不见天日的小草,脆弱又沉默。
而如今的迟砚站在了光影里。
眉眼舒展,谈吐得体,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与通透,笑意恰到好处,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像一块被岁月精心打磨过的美玉,温润夺目,没有半分当年的孤僻与黯淡。
两张面孔重叠在一起,割裂又诡异,却又实实在在是同一个人。
季凛不禁有些好奇:那样一个自卑、冷郁的孩子,是怎么长成了如今这副玲珑周全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他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自己当年那句脱口而出的“小哑巴”,或许给那个本就活在阴影里的孩子带去了无法言说的伤害。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满心都是被夺走父爱的不满,说话刻薄又任性。
但此刻,季凛却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句孩童间的无心之言,怕是成了扎在迟砚心底的一根刺。
所以,迟砚才会在明明早就认出了他之后却装作不动声色,甚至在他试探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所有过往藏得严严实实。
刻意保持着陌生人的距离,态度温和,疏离。
季凛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的场景——
小小的迟砚在听到自己那句“小哑巴”之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头埋得更低,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现在想来,那不是沉默,是被当众戳中痛处的无措,是身处绝境的自卑,是连反驳都不敢的怯懦。
季凛一直自诩行事坦荡,可此刻,他第一次有些讨厌当年那个任性刻薄的自己。
一句随口的嘲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时意气,可对迟砚来说,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退缩,是拼尽全力想要摆脱、却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抬手捂住眼,季凛脑海里全是迟砚潋滟眼眸里难以掩饰的慌乱,指缝间泄出的沉重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车子安静地停在路边,引擎早已熄灭,他却被过往搅得心绪难平。
……
接下来的日子,季凛几乎泡在了警局,没再联系迟砚。
只是偶尔,那个清隽的身影会不时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有时是在伏案梳理线索的间隙,有时是在深夜靠在椅上小憩的刹那。
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转瞬间又消散。
不留痕迹。
几日后的半夜,警局静得只剩空调微弱的嗡鸣。
季凛放下手中的案卷捏了捏眉心,倦意刚漫上来,脑海里又一次撞进迟砚的模样。
他心里闪过什么,起身去向档案柜,在层层叠叠的旧案卷里翻找出了十六年前迟砚母亲被害那桩悬案。
坐回灯下,季凛一页页翻看,指尖在关键处顿住——
雷雨夜,背影,月亮。
在本子上写下这三个词,他的目光落在“月亮”上,眉心越蹙越紧。
卷宗里记录得清清楚楚,案发当晚暴雨倾盆,乌云厚得密不透风。
那样的天气别说圆月,连一丝星光都不可能漏下来。
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季凛的目光沉了沉。
一个亲眼目睹母亲惨死的孩子,在那样绝望又恐惧的时刻记住的月亮……
真的是天上的月亮吗?
……
一周后,市美术馆举办当代艺术展。
主办方给了宁城警局的领导一些邀请函。
季凛在汇报工作时无意间督见,随手翻开后看到介绍栏里有迟砚的名字,便要了一张。
开幕式那天,展馆里人头攒动。
迟砚穿着一身简约的深灰色西装,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接受着媒体的采访和众人的恭维。
季凛远远站在人群外围,安静淡然。
他注意到,迟砚虽然在与不同的人交谈,但眼神的焦点却并不完全在对方身上。
而且还隐隐透着一丝…厌倦?
季凛看了好一会儿,却在迟砚察觉的目光看过来时收回视线,退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很快,采访结束,迟砚微微挥手,示意自己要离开,众人逐渐散去。
转身离开前,迟砚又一次环视了整个大厅,似乎在寻找和确认什么。
方才,有道沉沉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着他,让他心底莫名发紧。
可此刻,却毫无踪迹。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迟砚绷紧的肩背放松了些许,眼底细碎的戒备淡去。
他没再多想,避开所有上前搭话的人,悄无声息地绕开展区,顺着侧门的方向快步离开。
那里,是展馆的一处静谧花园。
阴影中的季凛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迟砚离去的背影。
他本无意尾随,可双脚却像是不受控制般,下意识地循着迟砚离开的方向。
等骤然回神时,他已然踏入了后院的花园之中。
园内草木葱茏,繁花开得正好。
前方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几个小孩正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高处,叽叽喳喳围着不肯走。
看到迟砚,孩子们像看到了救星,立马围上前拉着他的手,指向花架高处的枝桠间——那里卡着一只毛绒小熊玩偶。
季凛以为迟砚不会理睬。
可迟砚抬头望了眼,便抬手伸长胳膊去够。
但指尖堪堪差了一截。
他又微微踮起脚尖,脊背绷出好看的弧度,依旧差着一点距离。
季凛下意识脚步一动,正想上前帮忙,却忽然顿住。
他看到迟砚没再尝试伸手,反而抬手脱下了身上那件剪裁考究、价值不菲的定制礼服外套。
然后捏着衣摆,蓄力抬手高高一抛,外套带着风掠起,重重撞在花丛枝桠底部。
“啪嗒”一声,小熊玩偶应声落了下来。
孩子们瞬间炸开欣喜的惊叫,一把抱起小熊,叽叽喳喳笑着,乐颠颠一窝蜂跑向园子空旷的草坪。
喧闹散去,花架下重归安静。
迟砚看了看四周发现无人,便索性将礼服铺在地上,直接仰躺下去,整个人陷在垂落的粉紫色花簇里。
松弛又随性。
然后抬手扯下一片嫩绿叶片放在唇边,吹起了轻快的简易叶哨。
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季凛整个人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样子——耀眼的聚光灯下,从容得体,表情完美。
可眼前的青年,会因为一群陌生的孩子而毫不犹豫地脱下贵重外套,会随性席地而躺。
鲜活、柔软,带着孩童般的肆意,让人挪不开眼。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迟砚。
季凛忽然隐约察觉,这人平日里的模样,也许只是裹在身外的一层疏离外壳。
正思忖间,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突兀响起,安逸松弛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花架下,迟砚闻声一顿,立时收了散漫慵懒的姿态,缓缓直起身循声望去。
然后随手将礼服外套搭在臂弯,敛去了方才花间肆意的松弛,重新拢回得体分寸,缓步走过去。
“季警官?”迟砚在季凛面前停下,敛去脸上的笑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
“你也在这里啊?”
“工作需要,过来看看。”季凛目光落在迟砚脸上,神色平静无波,“你呢,怎么不在展厅?”
迟砚眼底重新覆上一层疏离淡漠:“里面有些闷,出来透口气。”
“嗯。”季凛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他。
被这般直白又毫不掩饰的视线落在身上,迟砚莫名有些不自在,目光微微偏开,轻声开口:
“季警官对雕塑感兴趣?”
“谈不上。”季凛语气清淡,“只是觉得有些作品看着完美精致,可换个角度,在没有聚光灯照着的时候,反而会露出瑕疵。
却也因此,更显真实。”
迟砚身形明显一僵。
他重新看向季凛,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琉璃色眼眸映着庭院昏沉的光影,清冷淡然:
“季警官这话,颇有深意。”
“随口感慨罢了。”季凛移开视线,望向盛放的紫藤花架,
“人也一样。站在台上光芒万丈,私下里,或许只想寻一处无人之地,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这话近乎直白地点破。
庭院空气骤然凝滞,远处展厅隐约的乐声与人声飘来,反倒衬得这片角落安静得有些压抑。
迟砚敛了笑意,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沉了几分,也冷了几分:
“季警官这是在…观察我?”
“我是警察,”季凛答得坦然,抬眸与他对视,
“观察人本就是分内工作,若有冒犯,抱歉。”
“那在季警官眼里,我算是嫌疑人,还是证人?”迟砚微微偏头,动作带着几分少年般的天真,眼底却藏着冷意。
“目前而言,是热心市民,也是重要的信息提供者。”季凛语气始终平稳无波。
迟砚被这话噎了一瞬,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就好。我还以为,自己无意间卷入了什么风波,值得季警官这般费心……观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隐晦的试探与疏离。
季凛没有接话,只是沉静地望着他。
那目光通透锐利,像能剖开层层伪装,直抵人心最内里。
迟砚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慌乱,连忙移开视线,重新拾起温和疏离的语调:
“里面活动快要结束了,我该回去了。季警官自便。”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从季凛身侧走过,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季凛立在原地,并未回头。
半晌,他才缓步走到方才迟砚停留过的花架下,空气里仿佛还萦绕着一缕清冽的味道。
却不是花香。
回到灯火通明的展厅时,迟砚已然重回人群中心。
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应酬,进退有度,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完美模样。
季凛微微蹙了蹙眉。
他向来反感虚伪,厌恶伪装。
可迟砚这张在完美笑容与脆弱真实之间反复切换的脸,却如同一个复杂的谜题,牢牢地嵌入了他的思绪之中。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并非纯粹的虚伪。
倒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自我保护,甚至可能是……被长期塑造和强化的结果。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了季凛的心底,软了他眼底原本清冷疏离的锋芒。
心底那出于职业本能的探究欲,悄悄滋生了些许不忍拆穿的温柔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