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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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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季凛见到了迟砚。
未完成工作室由一栋旧厂房改造而成,巨大的落地窗把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进来。
空气里浮着石膏粉、松节油、木屑与金属冷硬的混合气息,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植物精油香。
室内有些凌乱,却乱得有章法。
大大小小的雕塑半成品或立或卧,有的蒙着防尘布,有的裸露在外,轮廓沉默,或粗粝或光滑。
工作台上散着刻刀、锉刀、卷尺,和几团看不出雏形的泥坯。
迟砚背对着门口,站在雕塑旁,微微仰头,凝神端详。
宽松亚麻衬衫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沾着星星点点的石膏白。
下身是条磨旧的卡其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边沾着各色颜料。
一身装扮随性慵懒,与几天前宴会上那个精致完美的人判若两人。
却偏偏,更真实。
季凛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迟砚肩背的线条是放松的、不设防的。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看清是季凛的瞬间,迟砚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快得像光影一闪,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笑容便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稳稳浮现在脸上。
“季警官,您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湿布,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季凛走来。
“抱歉,这里有点乱。”
季凛没应声,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工作室,最终落回迟砚脸上。
“季警官请坐,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我这儿只有速溶的。”
迟砚引着他走向角落相对整洁的会客区,两张旧沙发,一张堆满素描稿的矮几,是这满室粗粝里唯一的一点柔软。
“不用麻烦,水就可以。”季凛坐下,身姿挺拔,与这间散漫的工作室格格不入。
迟砚转身去角落简易水台倒水。
季凛的目光静静跟着他,落在他沾着石膏粉的衬衫后襟,和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线条清晰的肩胛骨上。
“这里的作品不少。”季凛开口。
“都是半成品,还有些是废稿,堆着没收拾。”
迟砚端着两杯水回来,一杯放在季凛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可季凛看得清楚——他的脚尖,微微朝向门口。
这是一个下意识、随时可以起身离开的肢体信号。
“季警官这次来,还是为了仿冒案?”迟砚主动切入正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是,也不完全是。”季凛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点开几张照片,推向迟砚,
“我们追查的一个中间人,提到一个代号‘收藏者’的买家,对这类风格的作品很感兴趣,尤其关注雕刻者处理特定主题时,用到的‘减淡’和‘覆盖’技法。”
屏幕上是几件雕塑的细节特写,风格阴郁,主题绕着“记忆”“创伤”“遮蔽”打转。技法上大量使用浅层反复雕刻与表层覆盖,欲盖弥彰,朦胧又压抑。
迟砚看得专注,眉头微蹙。
午后阳光从高窗落下,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浓密的睫毛影。
“这种技法……”他指尖滑动屏幕,放大一处局部,“有点意思。”
“不是单纯做旧,更像是……有意识地掩盖,又在掩盖里留下痕迹。
雕刻者一层层覆盖,想藏起最初的意图,而覆盖本身,又成了新的表达。”
他抬眼看向季凛,眸色清澈,带着专业探讨的光:
“这位‘收藏者’,感兴趣的是这种‘掩盖’的心思?”
季凛不置可否:“还在查。迟老师对这种手法,或是擅长此道的人,有了解吗?”
迟砚把平板递回去,身体向后靠了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布面:
“这手法很挑人,层数、深浅、力度,差一点,意境就全歪了。
我认识的人里,专门钻研这个的不多。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我老师生前,很推崇一位早年擅用类似手法的前辈。那位前辈存世作品极少,据说都在几位老藏家手里。
您说的‘收藏者’,会不会是在找他的东西?”
“那位前辈叫什么?”季凛立刻追问。
迟砚报出一个名字。季凛低头快速记下。
“感谢提供线索,很有用。”
季凛收起平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语气淡得像闲聊:
“迟老师创作时,也会用类似的覆盖手法吗?‘蚀月’系列,就有这种层层剥离又层层包裹的感觉。”
迟砚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起自己的作品,随即笑了笑:
“季警官还懂雕刻?”
“外行。只是看过介绍,觉得迟老师的作品,情感…很复杂。”
季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尤其是‘蚀月’,表面破碎,内里挣扎,反差很强。
这需要很强的共情力。”
迟砚脸上笑容不变,交叠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一瞬。
“艺术本来就是个人体验的投射。有挣扎,大概是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更准地刻出来。
至于共情……”
他轻轻笑了声,垂下眼,看着自己沾着石膏粉的指尖,语气带点自嘲:“可能我比较敏感,爱胡思乱想。”
语气轻松,可季凛分明捕捉到,他垂眸那一刻,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空洞的凉。
“敏感是艺术家的天赋。”季凛顺着他说,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只是太敏感,会不会也累?比如,容易记住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问题问得突兀,甚至越界。
迟砚终于抬眼看向季凛。
笑容淡了些,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看着清澈,却像隔了一层薄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季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试探。
工作室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窗外几声鸟鸣。
“不好说,”迟砚开口,声音很轻,轻得有些飘忽,
“该记住的,总会记住。不该记住的,忘了也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焦点,像在对季凛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片刻后才回过神,重新扬起温和的笑:“看我,扯远了。”
季凛没有再追,仿佛刚才那一句只是随口一提。他站起身:
“今天打扰了。后续如果有那位前辈或是‘收藏者’的消息,麻烦联系我。”
“一定。”迟砚也起身,送他到门口。
季凛手已搭上门把手,忽然回头,状似随意地问:
“对了,迟老师小时候,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语气自然得像一句普通寒暄。
迟砚的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被生生冻住,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看向季凛,眼底有什么东西疯狂闪过——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恐惧。
快得抓不住。
下一瞬,迟砚又笑了,温和又自然:“季警官怎么会这么问?”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我小时候……大概是有点内向。太久了,记不太清。”
只是在季凛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狠狠蜷进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季凛神色平淡:“随口问问,迟老师很健谈,和我印象里艺术家的孤僻不太一样,是我刻板了。”
“艺术家也分很多种。”迟砚微笑着拉开门,“季警官慢走。”
季凛点头,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满室石膏气息,也隔绝了门后那个笑容完美、指尖却一片冰凉的青年。
门内,迟砚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用力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阳光明亮,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暖光斑,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可他却一丝暖意都感觉不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冻遍全身。
“迟老师小时候,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季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冷刀,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把早已锈死的锁。
孤儿院阴冷的走廊,潮湿发霉的气味,孩子们的哭闹与哄笑,还有永远缩在角落、一言不发的自己。
那时的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能。
他也曾试着开口,可只有干涩沙哑的啊啊声,像生锈的齿轮,换来的只有嘲笑和排挤。
久而久之,他把自己关进了一层透明的壳里。
他以为那壳足够硬,足够安全。
直到那个少年出现。
少年总是跟在高大的季警探身后,用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看着他,皱着眉对父亲说:
“爸爸,他好奇怪,像个哑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扎进他耳里。
“小哑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称呼在孩子中间传开。
他们在背后喊,当着面窃笑,他越发沉默,把自己藏得更深。
十六年了。
他以为那些阴冷潮湿、带着霉味的记忆,早被自己用一层层泥土深深埋掉。
可刚才,季凛一句话,就轻易把土掀了。
他是猜的……还是,已经知道了?
迟砚猛地抬头,脸色发白。
仿佛一瞬间,自己又被拽回到了那个阴郁、笨拙、不被任何人喜欢的小时候。
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迟砚腿麻得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置物架。
架子上摆着几件完成的小雕塑,其中一尊,是个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的孩童泥塑。
线条粗糙,孤寂感却扑面而来。
那是他刻的自己,很早以前的作品了。
迟砚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泥塑,停了片刻。
随后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凉水冲刷着沾满石膏粉的手指,也让他混乱的脑子一点点冷下来。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