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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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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迟砚没想到,十六年后的季凛不仅眉眼轮廓酷似他的父亲季铭,更是和季铭一样,成了一名警察。
季铭是当年负责他母亲命案的刑警。
迟砚一直记得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季铭的眉骨处有一道伤疤,是追捕犯人时留下的印记。
很多孩子看到他就躲,可迟砚不怕。
因为季铭问起那晚的情形时,从不像别的警察那样咄咄逼人。
他会蹲下来,视线与缩在椅子里的迟砚平齐,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递来各种小零食:透明糖纸裹着的水果硬糖,小袋装的动物饼干,还有当时孩子们都稀罕的、晃悠悠的果冻。
“别怕,”季铭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扰易碎的东西,“实在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那时的迟砚,不仅什么都想不起来,更什么都说不出来。
自那个雨夜之后,他就哑了。
声带像生了锈,喉咙里堵满散不去的血腥气,发不出半点声音。
后来,他被送进了孤儿院。
季铭每周都会来看他,身后常常跟着一个少年。
少年叫季铭爸爸。
少年虽比迟砚大不了几岁,个子却高出一截,背脊挺得笔直,总是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一步远,话很少。
眼睛和季铭很像,却更冷、更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有一次,季铭又试着问起雨夜、问起那个男人,迟砚依旧一言不发。
他只是低着头,指尖攥着季铭上次带来、已经破损的玩具小车,指节泛白。
长久的沉默后,一旁的少年终于没忍住,皱着眉,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还有孩童直白的残忍:
“爸,他是哑巴吗?”
迟砚浑身猛地一颤。
玩具小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季铭立刻喝止:“小凛!别胡说!”
少年抿紧嘴,不再作声,可那双眼睛,却冷冷地刺过来。
从那以后,每次被父亲拉来孤儿院,少年远远看见独自缩在角落或树下的迟砚,都会对着他,无声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说:
“小、哑、巴。”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却像烧红的印,狠狠烙进迟砚的耳膜。
虽然少年的眼神里没有同龄人的嘲笑,也没有恶意,只有纯粹、冰冷的疏离。
可迟砚就是讨厌他。
从那以后,迟砚更沉默了。
季铭带来的糖,他不看,玩具,他不碰。
他开始躲着季铭的探望,藏在床底,缩在洗衣房角落,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
直到迟景儒出现。
那个温文尔雅、笑容和煦的医生,像一道温和的光,照进了孤儿院潮湿晦暗的走廊。
他蹲在迟砚面前,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声音软得像羽毛:
“孩子,愿意跟我回家吗?”
得知迟砚要被收养,季铭好几次欲言又止,可每次,都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迟砚被领走那天,季铭也来了,还拎着一大包零食和崭新的玩具。
那一天,也是迟砚最后一次见到季铭。
后来他听说,季铭对这桩悬案始终放不下,日夜追查。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迟砚几乎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直到几年前,再次听到季铭的名字时,是他因公殉职的消息。
迟砚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正在书房临摹一幅水墨兰花。
父亲迟景儒走进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浓墨“啪”地坠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他忽然想起了被领养那天,自己没有接过那包零食时,季铭眼底的黯然。
有什么从心口漫开,眼泪无声滑落。
曾经,那个男人会笨拙地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粗粝的拇指擦去他脸上并不存在的脏印;
会从鼓囊囊的警服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用旧手帕仔细包好、可能已经被压碎的饼干和糖,轻轻放在他手边;
会在漫长又死寂的沉默后,只是叹一口气,揉揉他的头发,说“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
迟砚从没想过,那个像山一样高大的人,有一天,竟会再也见不到。
原来有些转身,即是永别。
……
手机轻轻一震,把迟砚从回忆里拽回。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纯粹的黑,昵称只有两个字母:JL。
申请备注写得简洁冷淡:我是季凛,方便联系,关于案子。
迟砚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敲一段被死死尘封的过往。
许久,他才轻轻抬手,在冰凉的屏幕上,点下了“通过验证”。
下一秒,信息提示音再次震动。
季凛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您好,有些关于案件的问题可能需要请教您,时间地点你来定。」
迟砚手指冰凉。
他无端想起了宴会上季凛看他的眼神。
不再是少年时那种冰冷疏离,而是更沉、更锐,像要穿透他的衣物、肌肤,直抵骨血。
他是不是……认出自己了?
认出了自己就是当年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哑巴”?
这个念头一出,难堪与刺痛同时翻涌。
他突然有些抗拒,不想回复,摁灭手机丢到一旁,呼出一口浊气。
突然地,他迫切地想要见到父亲。
想见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给了他身份和家的人。
只有回到那个温暖的地方,自己这副快要崩裂的躯壳,才能勉强安放;
而那些被季凛轻易勾出来的、阴暗潮湿带着血腥味的记忆,也才能再次被妥帖掩埋。
像过去的十六年那样。
迟砚直起身,踩下油门调转车头。
轮胎碾过湿冷路面,溅起细碎水花。
雨刷左右摆动,窗外的世界模糊又清晰,如同他乱成一团的思绪。
……
黑色轿车像一尾急于潜入深海的鱼,迅疾划开城市朦胧的光带,始向城西幽静的栖苑,迟景儒的宅邸。
车子穿过修剪整齐的林木与路灯,停在一栋现代中式别墅前。
落地窗透出暖柔灯光,在冷雨夜里,像一座安稳的孤岛。
迟砚在车里静坐几秒,深吸一口气,对着后视镜反复调整表情,直到眼底惊惶尽数藏起。
他不能把狼狈带进去。
迟景儒不喜欢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推开铜制大门,温暖干燥的空气混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雨夜湿寒。
“我回来了。”迟砚的语气已听不出半点异样。
迟景儒一身舒适家居服,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拿着半本书,脸上是一如既往温和关切的笑。
“先喝点热的,姜茶刚煮好。”
陷进柔软宽大的沙发,捧着温热姜茶,被熟悉的安宁包裹,迟砚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
迟景儒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上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嗯。”
起身送他到楼梯口,迟景儒温和地说,“晚安,小砚。”
回到二楼卧室,迟砚并没有睡觉,而是径直走到了窗前。
别墅区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柔光,静得不真实。
手插口袋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手机的冷硬屏幕。
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砚拿出手机,点开了JL的对话框。
良久,才强迫指尖停止细微颤抖,敲下回复:
「可以,三天后,下午三点,南滨路17号,‘未完成’雕刻工作室。」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立刻按熄屏幕,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
临睡前,迟砚走进了浴室。
他打开花洒,仰起脸,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脸庞。
仿佛这样,就能洗去今晚所有的不安,洗去季凛那双太过锐利的眼睛留在他身上的无形印记。
……
从宴会离开后,季凛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一直坐在车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迟砚的身影——明媚耀眼却笑意不达眼底的模样;
被自己偶然触碰时面色发白、满眼戒备的模样;
露台上看似从容淡然、实则周身都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与疏离的模样。
季凛向来不喜这类人,那股刻意营造的疏离得体,让他本能地反感。
尤其在露台,迟砚那句突兀的“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更让季凛觉得蹊跷。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迟砚,可那人眼神里的探究与复杂,绝非认错人那般简单。
季凛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眉头微蹙,脑子里反复复盘着与迟砚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从宴会上猝不及防打碎香槟杯的失态,到对话时看似配合却始终有所保留的态度,再到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正思忖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手下发来的他半个小时前让人去查的迟砚的资料。
季凛冷静与锐利地点开,快速浏览。
蓦地,一段文字让他怔住——
六岁时,因母亲遇害成为孤儿,在孤儿院生活半年后,被宁城知名医生迟景儒收养。
季凛的视线定格在“母亲遇害”“孤儿”这几个冰冷的字眼上,心脏莫名地轻轻一缩。
只是,资料里关于迟砚被收养前的经历寥寥数笔,原名、在孤儿院的具体生活、母亲遇害案的详细细节,更是一片空白。
他指尖划过屏幕,将资料里的关键信息一一记在心底,眸色沉冷。
放下手机重新靠回椅背,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迟砚那张精致却疏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