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自 ...
-
自那日后,季凛不再踏足迟砚的工作室,也不再用任何公私事由联系他,更没有像之前那样总是在很多场合与他偶遇。
迟砚也一头扎进了工作里,日子充实而忙碌,可每到入夜独处,漫天的思绪便再也管束不住。
他总是会想起季凛。
想起他深邃发烫的目光,想起他擦拭自己泪痕的粗粝指腹,俯身低语时拂过耳廓的清冽气息…
那些令人心悸的瞬间细碎、清晰,悄无声息地在心里涌现、蔓延,漾进骨缝里。
他有些后悔那天自己的决绝,后悔自己没有听季凛的解释,更后悔自己明明想他留下却冲他喊出的那句“你走”…
然后便再也睡不着。
沉落夜色里,他开始在心里试着一遍遍数羊;又索性起床赤脚跑到阳台,看阑珊灯火下的无人街巷。
几番折腾无果后,会换上衣柜里挂着的那件季凛的衬衣。
明明已被清洗晾晒过,可将脸埋进衣领时,却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浅淡的,属于季凛的味道。
裹紧后缩进被褥里,方寸间密闭的温暖让他生出一种真切的错觉,似乎是季凛在抱着自己。
每一个难眠的长夜,迟砚就这样任自己陷进虚妄的温情里。
城市的另一端。
季凛虽忙得连轴转,可十六年前迟砚母亲的旧案和迟景儒的调查却依旧有条不紊地暗中推进。
只是,无声的远离,是他眼下能给迟砚的,最稳妥的保护。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迟景儒外表仁善儒雅,心性却阴狠偏执、城府深不见底。
自己的调查再隐秘、再谨慎,也有可能被那个人察觉。
若自己不靠近、不出现在迟砚的身边,迟景儒或许不会伤害他。
所以他只能退。
只是偶尔,他会刻意绕道停在迟砚工作室临街的马路,远远看一眼。
很快,半个月一晃而过。
这天迟砚特意回得早,他要找一本曾经很喜欢的旧画册,他记得应该是放在了杂物间。
杂物间在栖苑的另一头,里面全是书籍、笔记以及一些资料手稿。
刚转过走廊拐角,前方杂物间虚掩的门缝里漏出压低的声音。
居然有人在。
“他与小砚走得太近…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他停职…”
“事情办妥后,我不会亏待你。”
是父亲迟景儒。
迟砚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绷直,呼吸下意识放轻。
几乎没有细想,他便瞬间猜到父亲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担心被发现,迟砚没有再多听,屏着呼吸踮着脚轻轻后退。
暮色把长廊裹得越来越沉,灰尘在昏光里漫无目的地飘浮,一如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等退到拐角之外,他才靠着墙面喘息,心跳乱得不成章法,突兀地撞击着肋骨。
很快,迟景儒从杂物间走了出来,左右看了一眼后离开了。
迟砚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后才进去。
这间屋子自大学毕业后他便再也没有进来过,里面落满了无人清理的积灰。
穿廊的光线被旧木窗切割成细碎的死白,蒙在纷乱摆放的旧物上。
像有什么被死死封存,不见天日。
迟砚在墙角一堆书报里找到那本画册后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瞥过书桌,桌角最下面露出的一部分泛黄卷边牛皮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伸手抽出。
纸页陈旧发脆,边缘泛着经年氧化的米黄色,最上方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钢笔字。
字迹是迟景儒独有的笔锋,冷硬规整,毫无温度——个案催眠干预记录。
对象:迟砚。
短短两行字像一块冰砖,狠狠砸进了迟砚的脑海,他指尖发凉,连呼吸都猛地停滞。
僵立几秒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般翻开。
里面字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一笔一划详尽记录着每一次催眠的时间、场景、心理干预进度,还有他每一次的情绪反应和意识状态。
【干预目的:弱化目击惨案记忆,剥离案发场景】
【强制心理暗示:所有一切均是混乱的幻像,不是真实记忆。】
【隐性驯化引导:独处可控,依赖可塑,摒除外界干预。】
更可怖的是,手稿末尾的备注,冷沉得令人脊背发凉:
【对象潜意识戒备过重,对外界善意易依赖,需持续弱化对外界信任,强化唯一联结,杜绝外人介入影响。】
外人。
迟砚的视线定格在这两个字上,心口骤然一阵刺骨的抽痛。
他忽然懂了迟景儒对季凛的敌意。
这十六年来,季凛是唯一试图打破这场长久精神禁锢的人,亦是迟景儒眼中的唯一阻碍与变数。
浑身的血液越来越冷,一些碎片影像骤然在迟砚眼前翻涌:模糊的白光、密闭的房间、温柔却僵硬的诱导声……
他终于明白,以往,自己脑海中时常浮现的那些暗夜黑影、抓不住又压不灭的残像,根本不是迟景儒所说的什么创伤后的幻觉。
而是童年那场他亲眼目睹的惨案被人为地、一遍遍擦拭抹去后,余下的模糊轮廓。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沉,昏暗的光线明暗交错,落在迟砚苍白清冷的侧脸上。
接连窥见的真相让他心底的温情与侥幸正一点点地崩塌碎裂。
也许,自己心中那大于天的养育之恩,一开始并不是因为善意与爱。
“季队,迟景儒也许不是个好人…”,
“如果我告诉你,迟景儒当年收养迟砚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瞬间,喻明峰和季凛的话又一次响在耳边。
想到那天自己盲目维护迟景儒的偏执、推开季凛时的歇斯底里,迟砚喉间干涩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他颤抖着拿起了手机。
……
因为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迟景儒从杂物间出来后便出了门。
路上他不停拨打迟砚的电话,想告诉他自己可能会回得晚些,却总是打不通,便随口说道,
“也不知道这孩子今天什么时候回…”
开车的司机一脸诧异,“少爷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我出门前刚看到他从杂物间里出来…”
迟景儒心头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杂物间?
自己方才就是在那儿打的电话!
难道…那个时候迟砚也在?
那自己的那通电话…
若是迟砚真的听到了,以那孩子对季凛的在意,此刻定会跑出去见他。
“掉头,回家。”
司机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迅速调转车头往回赶。
【小砚,你最好在家。】迟景儒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的冰冷女声,眼神阴冷。
栖苑二楼。
迟砚的房门没有关紧,迟景儒推开时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轻阖,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脚步声让他睁开了眼睛,“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迟景儒问。
“回来没多久…”
“我怎么没看见你?”
“去了趟杂屋间。”迟砚如实回道。
“哦?”迟景儒眼神微凝,追问:“去那干什么?”
“找一本画册。”迟砚目光懒懒地移向床头柜上平放的画册,语气平淡。
视线落在那本画册上,迟景儒眼底紧绷的阴鸷倏地彻底消散。
想来是自己多虑了,他应该没有听到。
“你先休息,我晚点回,厨房熬了你最喜欢的粥,记得喝。”
迟景儒走后,迟砚长舒了一口气。
他并不知道迟景儒为什么突然急匆匆赶了回来,但那人眼神里的审视与探究让他心里莫名发毛。
而且他注意到,迟景儒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让迟砚的心里生出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刚刚听了季凛的话,没有出门。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办公区早已人去楼空,整层楼安静得落针可闻,季凛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眸色沉沉。
突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轻轻震了两下。
迟砚:你在哪?我要见你。
季凛敲了敲冰凉的手机背板,指节微顿,心头突然生出层层叠叠的不安。
印象中,迟砚从未主动联系过自己。
他立刻拨打迟砚的电话。
“季凛,你在哪…我…我发现了一些东西……”迟砚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乱。
季凛看着电脑右下角的会议倒计时弹窗,距离会议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别慌,你发现了什么?”
“我…可以见面说吗?”
“可以,但今天不行,”季凛的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听我说,我眼下走不开,十分钟后有一个重要的案情部署会,可能会开到很晚。
所以,你现在什么也不用想,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那晚,迟砚几乎整夜未眠,直至凌晨才堪堪入睡,却在晨光微现时被噩梦惊醒。
梦里,他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丛林里,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忽然,一道光束在他眼前亮起。
他刚要伸手,所有的树木却瞬间化成万千藤蔓,缠绕住他的全身,直至被完全裹住。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那道光在无尽的黑暗里渐渐湮灭。
天光漫过窗帘边角,浅淡的晨灰落在床沿,他的心沉沉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