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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俩 ...

  •   俩人回到餐桌时,江小薇什么也没问。

      女孩心思通透,她刚才看到迟砚跟着迟景儒走了,心里已大概明白了八九分。

      结束用餐后,季凛先行驱车回了家。

      公寓玄关的灯次第亮起,浅白的暖光铺落一室,清冷规整的屋子干净得毫无烟火暖意。

      一如他冷寂的人生。

      客厅正中央的墙面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相框纤尘不染,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照片里的人眉眼刚毅端正,眼神坦荡,是因公牺牲的老刑警,他的父亲季铭。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平日里身形挺拔的男人终于卸下了所有对外的凌厉、沉稳与冷静。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思念父亲的孩子。

      在季凛尚且懵懂不谙世事的年纪时,母亲就决然离开了他们,并且杳无音讯。

      他的童年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是父亲一个人撑起了他的天地。

      父亲性子刚硬,正直坦荡,虽不擅言辞,却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他。

      小时候警局忙,大案小案接连不断,加班、出警、熬夜是常态,可无论多晚归、多疲惫、多满身风霜,季铭都会在回家后去到他的床边待上一阵子。

      寒冬深夜,他发烧惊厥,是刚结束跨省追凶、满身风尘的父亲,抱着他一路狂奔去医院;

      年少时叛逆迷茫,学业浮躁心性不稳,是父亲不打不骂,只苦口婆心字字教他立身、处事、守心。

      也是父亲护他一路坦荡,用一生践行公理正义,让他从小便笃定,善恶有界,真相至上。

      这么多年,他踩着父亲的脚印考入警校,步入刑侦,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

      几年前,父亲不幸以身殉职,留下孤零零的他,从此世间再无至亲。

      “爸,其实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要赶我走…”

      季凛缓缓说起傍晚那场决裂争执。

      他知道迟砚只是害怕——怕养父十六年来对他的养育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怕自己赖以生存的人生底色,从一开始就是假意的涂抹。

      所以迟砚才会逃避。

      他太干净、太纯粹,宁愿自欺也要护住那点仅剩的温情。

      季凛不怪迟砚的推开,只怪自己太过急切,让迟砚不得不直面所有的不堪与残酷。

      晚风掀起窗帘边角,拂过季凛紧绷的肩背,带起一室微凉。

      “爸,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季凛眸光沉了沉,对着照片里的人开始剖白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从前的他孤身行走在黑白善恶之间,清冷无牵。

      是迟砚,让他冷硬的心变得柔软,让他忍不住怜惜、忍不住心疼、忍不住想要护他周全。

      那个人的落寞、脆弱、倔强,像一棵树在他心里生了根,长成了蓬勃的心意。

      平生第一次,他动了心。

      只是一开始,他一直在克制。

      因为他清楚,十六年前的旧案暗流汹涌,身为刑侦人,自己对涉案之人动心,本就是逾矩,是大忌。

      “我一直不肯承认,”季凛喉结缓慢滚动,音色压得更低,满是挣扎,

      “是怕私情扰乱办案本心,更怕我的心意变成另一种捆绑,让本就满身伤痕的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一直后退,与迟砚刻意保持距离。

      可现在,他不愿再退。

      “爸,”季凛抬眸,目光落在相框里父亲坦荡平和的眉眼上,眼底褪去所有的凌厉冷静,涌上沉定不移的笃定。

      “我知道真相残酷,知道法理人情难以两全,可我做不到放手。”

      他从来奉公理为信仰,以正义为归途,从未为任何人破例。

      可现在,他要为他破例一次。

      季凛呼吸放得极轻,字字郑重,像是对父亲许诺,也像是对自己立誓。

      “法理底线我会守住;而迟砚,我也会护住。”

      窗外更深夜沉,屋内灯火孤冷。

      城西栖苑。

      回家后,迟砚疲惫地靠在客厅沙发上,无意间看到靠背与坐垫贴合的缝隙里有一张半折的白纸。

      他伸手抽了出来,是半张普通的A4白纸,纸面微微发皱,应该是被人用力揉过。

      本以为只是寻常废纸,可纸上的两个字让他瞬间愣住。

      季凛。

      字迹清隽规整,是他再熟悉不过迟景儒的笔迹。

      只是名字上,还有一把被人用重笔狠狠划下了巨大的叉。

      浓黑沉郁,下笔极重,将薄薄的白纸直接划破,留下狰狞破损的裂痕。

      迟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从未见过迟景儒有这般外露、浓烈、近乎阴鸷的笔迹。

      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会对季凛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他们二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连碰面都寥寥无几。

      可这划破纸页的重笔,那道黑叉里藏不住的泄愤般的排斥无法遮掩。

      他可以说服自己不去怀疑,却无法解释迟景儒对季凛深沉又隐秘的憎恶。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迟砚脑海里疯狂交织、冲撞,搅得他脑子一片混乱。

      很快,阳台方向传来细碎的声响。

      迟砚心神骤然一紧,快速将手中的纸不动声色地放回了原处。

      恢复成原本半隐半露的样子。

      接完电话的迟景儒走回客厅,脸上依旧挂着一贯温和从容的笑意,“晚饭吃得不多,要不要再吃点点心垫一垫?”

      迟砚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往日里让他倍感安心的温情,此刻却让他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抗拒。

      凝视着迟景儒平静的眉眼,他拼命想要从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戾气。

      “怎么了,小砚?”迟景儒微微蹙眉。

      “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迟砚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既然乏了,就上楼早点休息。”迟景儒没有多追问,只耐心叮嘱。

      上楼后迟砚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只是心头翻涌的不安让他毫无睡意。

      那些他无意中窥见的父亲的暗面,已经不再是零星一点,而是蔓延成片。

      几乎快要遮盖住那人原本的样貌。

      辗转反侧时,门外传来了声响,往日无比熟悉的脚步声此刻却让他背脊绷紧。

      轻叩几响后,迟景儒温润平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砚,睡了吗?我给你泡了杯温牛奶,安神助眠。”

      迟砚本想说“不用了,我已经睡了”,可不知怎的,他突然就不想应他。

      他不出声,迟景儒也不再问,却并不离开。

      长久的沉默让迟砚莫名发毛,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忍不住想要开口时,门口终于有了细碎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迟砚翻了个身,长舒一口气。

      楼下,迟景儒端着渐渐冷却的牛奶望向二楼,眸光幽深。

      ……

      喻明峰目送季凛走后,便送江小薇回家了。

      但他返回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去了江小薇家附近的一间酒吧。

      杯中的威士忌入喉,甜暖微涩,却压不住他心底的落空与怅然。

      七前年如此,七年后亦然。

      “还真是失败啊,被同一个人拒绝两次……”喻明峰摇晃着酒液低声苦笑自嘲。

      “这算什么失败?”清亮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喻明峰微怔,闻声回头。

      江小薇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坦荡洒脱:“换个人喜欢不就好了,换个人,说不定就不会拒绝你呢?”

      本是句宽慰的话,落在喻明峰耳里却更让他添堵。

      “会不会安慰人啊?你这话说得我心里更难受了…”

      “难受个屁啊!”江小薇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全然没有半点温柔。

      然后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喻明峰的肩膀,力道十足,仗义又豪爽:

      “一个大老爷们,瞧你那点出息…”

      喻明峰肩膀一麻,当即低低“哎哟”痛呼一声,哭笑不得,“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就不能温柔秀气点?下手这么重。”

      闻言,江小薇忽然弯眼笑了。

      眼底揉碎出细碎的光亮,瞬间眉眼生辉,褪去了平日的大大咧咧,藏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情绪。

      定定地看着喻明峰,她轻声开口:“原来你还知道我是女孩子啊。”

      “不然呢?”喻明峰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地挑了挑眉,转头又继续闷头喝酒。

      翌日清晨,喻明峰被窗外的晨光晃醒。

      宿醉的头痛阵阵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酸软无力,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他简单洗漱后去到餐厅。

      和往常一样,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只是,气氛似乎有些诡异。

      平日里素来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的老妈,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眼神慈祥得让他莫名发毛。

      他刚咽下一大口温热的豆浆,母亲与父亲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忽然开口,

      “下次领人回家记得先通知我们一声,也好让我们提前有个准备。”

      “噗——”

      温热的豆浆瞬间冲上喉咙,喻明峰猝不及防,差点一口全喷出来。

      他猛地呛咳几声,眉眼瞪大,满脸错愕,“领人?领什么人?”

      自己昨晚不是在喝酒吗?

      不等他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母亲笑意更深,慢悠悠补充道:“当然是女朋友啊。”

      “靠!”

      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喻明峰整个人彻底懵了,忽然间,江小薇的脸蓦地闪过。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急切地想要解释澄清:

      “那个…不是的!她不是我……”

      “小峰,”父亲适时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却又暗含欣慰,“人我们都看见了,又细心又懂事,挺好的。

      再说了,都那样了还不是女朋友?男人可不能没有担当。”

      都那样了?

      都哪样了啊?!

      喻明峰彻底失语,完全一头雾水,百口莫辩。

      父母眼底那副“我家儿子终于开窍”的揶揄又欣慰的模样,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不行,得问清楚。

      他迅速捞起手机,拨通了江小薇的电话。

      听筒只嘟嘟响了两声便很快被接通,没心思寒暄,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问:“昨晚是你送我回家的?”

      “对啊。”

      额角突突直跳,喻明峰咬着后槽牙,艰涩地追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你……对我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江小薇无辜的声音,

      “我能对你做什么呀。倒是你,喝醉了黏人得很,我把你送回家,你抓着我的手死活不肯放,怎么拽都拽不开。

      没办法,叔叔阿姨就让我在你房间陪着你,我一直守到你彻底睡熟了才走的…”

      寥寥数语,彻底还原了昨晚的狼狈真相,没有暧昧,没有出格,但更要命。

      是他自己醉酒失态,当众缠人。

      仓促挂断电话,喻明峰浑身无力地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脸哀嚎。

      他现在,非常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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