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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迟 ...

  •   迟景儒喝下一口汤,余光淡淡扫过迟砚那桌,却发现除了那个女孩,其他人都已不见。

      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幽深的暗光,他微笑着起身。

      刚转过走廊拐角,便看见了靠墙而立的迟砚,和站在离迟砚不远处对面的季凛。

      “小砚,”迟景儒快步上前扶住迟砚,将人拢到自己身侧。

      然后看向季凛,眉眼间的温和尽数敛去,嗓音低沉淡漠,强势凌厉,“季凛吧,往后,请你离我家小砚远一点。”

      “我的孩子,还不需要别人费心。”

      季凛定定地看着迟景儒怀里的迟砚,薄唇紧抿,欲言又止。

      却在俩人转身走了几步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迟砚…”

      两个字轻轻落下来,迟砚脚步微顿,只停留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连步子也迈得更快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不敢对上季凛沉凝的眼眸,不敢面对这荒唐又残酷的对峙——他喜欢的人,却在怀疑他的父亲。

      而他自己,里外皆愧。

      更荒诞、更狼狈、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自己竟然没有底气替迟景儒辩驳。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盘踞在他心底的不安,似乎已经生根。

      而此刻,季凛的怀疑更是硬生生撕开了他逃避的外壳,让他最隐秘、最矛盾的心思无所遁形——

      他自己对那个将他养大的人,竟然也并非全然信任。

      愧疚、惶恐,一遍遍地在他心底拉扯,纠缠。

      如果他们的怀疑是真的,那自己这十六年的感恩算什么?

      日复一日的敬重算什么?

      是愚蠢,是被蒙骗,是一场长达十六年的荒唐。

      他又该如何接受。

      “我要回家……”迟砚的声音极轻、极哑,他只想逃离。

      身侧,迟景儒揽着迟砚肩头的手臂微收。

      他并没有听到季凛和喻明峰的对话,他只知道,从季凛出现在迟砚身边开始,他的小砚就变了。

      从前温顺、依赖他的人,开始躲闪、疏离、藏着心事,甚至会下意识抗拒自己的触碰与靠近。

      迟景儒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冷翳。

      都是因为季凛。

      这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他多年稳稳掌控的一切。

      离开前,迟景儒深深看了季凛一眼,唇边勾起一丝阴鸷。

      走廊的空气滞涩沉闷,裹挟着方才对峙残留的冰冷余味,久久不散。

      季凛立在原地,墨黑的眼眸沉得像积了整夜的寒雾,翻涌着浓烈的懊恼与无力。

      方才,是自己太心急了,若是换个僻静无人的时机问喻明峰,就不会被迟砚撞见。

      他突然意识到,一旦遇上迟砚的事,自己便乱了分寸,失了克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迟砚在他心里,已经成了独一无二的例外。

      他再也无从自欺——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对迟砚的那些下意识的惦念,从来都不仅仅于案情。

      周身冷冽的气场愈发沉凝,季凛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喻明峰,一字一顿再次问道:

      “当年那段视频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

      巷口晚风卷着细碎尘土,迟景儒慢悠悠掏出手机调低屏幕亮度,递到喻明峰眼前。

      视频里,八九岁模样的迟砚安安静静蜷在沙发一角看电视,怀里抱着一个捏到变形的泥塑小人,整个人温顺安静。

      电视里,画面突然切到深夜的滂沱暴雨,雷声轰隆,一道模糊的背影从镜头里一闪而过。

      小迟砚手里的泥塑“啪嗒”摔在地毯上,然后身体猛地向内蜷缩,双臂死死环住自己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呼吸瞬间乱得不成样子,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挤不出完整话语,只剩细碎嘶哑、断断续续的气音。

      大颗大颗眼泪砸在裤面上,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迟景儒站在沙发的不远处,端着一杯温水,站姿从容儒雅。

      面对痛哭颤抖、近乎崩溃的迟砚,他没有半分上前安抚的意思,只是冷漠旁观。

      “爸爸…我害怕…抱抱我…”小迟砚终于忍不住,下意识地向迟景儒求救。

      可迟景儒只是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问,“告诉我,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

      “小砚乖,说了,我就抱你…”

      迟砚只是小声抽泣,没有说话。

      随着一道惊雷炸开,他惊惧地哭喊出声,浑身发抖。

      可迟景儒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说,“告诉我,是不是除了我,再也没有人可以帮你…”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帮我…”小迟砚终于泣不成声地昵喃。

      迟景儒这才走近他蹲下身,但并没有抱他,也没有抹掉迟砚脸颊的泪,又问,

      “那,除了我,小砚还需要别人吗?”

      崩溃的孩子只想扑进面前的怀抱汲取一丝温暖,下意识地回答,“不需要…小砚只需要爸爸…”

      迟景儒这才满意地张开双手,小迟砚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进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迟景儒的衣角,呜咽啜泣。

      迟景儒单手顺着迟砚颤抖的脊背,动作温柔,眼底却盛着一片毫无波澜的淡漠,甚至藏着一丝餍足的凉意。

      然后他开口,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掌控,一字一句缓缓熨进孩子懵懂的心底:

      “记住了,小砚,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外人,都是靠不住的。”

      “没有人会疼你,没有人会护你,只有我。”

      所以,你只需要我…”

      迟砚在迟景儒安稳的怀抱里渐渐止住了剧烈的颤抖,他软软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机械地重复道,“我只需要爸爸…”

      迟景儒缓缓抬起眼,唇角勾起,阴冷的眸底却没有半分疼惜,只有浓烈的偏执。

      画面至此骤然黑屏。

      喻明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滞,后脊窜起刺骨寒意,心底那点干净懵懂、悄然滋生的少年爱慕,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终于知道迟砚为什么不住校,为什么从不参加学校和同学们的仼何聚会——

      是迟景儒不允许。

      这人以父亲之名,牢牢囚住了满身伤痕的迟砚,不允许少年的世界里闯入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任何光影,任何人声。

      迟景儒收回手机,依旧是那副温润如常的神态:“现在,想好放弃了?”

      喻明峰喉头发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艰难颔首。

      自己对迟砚直白热烈的告白,在迟景儒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少年情愫,而是触碰禁忌的冒犯,是妄图闯入他私有领域、抢夺他所有物的挑衅。

      在迟景儒心里,迟砚不可以交朋友,不可以被人追求,只能依附于他。

      旁人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靠近。

      迟景儒那藏在温雅皮囊下深入骨髓的疯癫与偏执,彻底颠覆了喻明峰的认知,让他从心底生出无法抗衡的畏惧。

      自那以后,喻明峰再未靠近迟砚半分,他害怕那个阴鸷的人会对迟砚做什么。

      季凛周身的温度骤然跌落,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指尖都泛起凉意,心底阵阵发沉。

      一想到年幼的迟砚被困在那样扭曲的氛围里,恐惧无助却又被迫顺从,他的心口便像被什么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原来,迟砚骨子里对迟景儒的习惯性依附,从来不是什么天性使然,而是被他长年累月驯化出来的结果。

      作为一个医生,迟景儒非常清楚,对迟砚这种受过极度创伤的孩子来说,最能掌控的并不是苛责与打骂。

      而是绝境里唯一的伸手。

      这样,迟砚才会在无边黑暗中死死抓住自己递过去的浮木,哪怕这浮木上暗藏的荆棘会将他拖入无底深潭。

      所以,迟景儒冷眼旁观迟砚被噩梦撕碎,再温柔接手他所有的绝望。

      并逼迫混沌泣泪的少年在无尽的恐惧里做出抉择,重复那句属于驯养的誓词。

      让迟砚只能依存他、信奉他、归属他。

      这不是安抚,而是绞杀。

      是以创伤为锁,以恩情为笼,把迟砚困在了密不透风的孤岛上。

      “季队,”喻明峰的声音将季凛从沉郁刺骨的沉思中拉了出来,

      “那段视频的背景是迟砚家的客厅,难道是迟景儒让第三人拍的吗?”

      “不会,”季凛沉声笃定道,“以迟景儒偏执谨慎的性格,绝不会放任外人留存这么私密的关键影像。“

      “若不是他人拍摄,便只有一种可能,迟景儒在客厅里装了监控。”

      季凛面上神色沉静,心底却还压着另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推论。

      迟景儒占有欲偏执到病态,做事周密狠绝,若客厅真有监控,那迟砚的房间里一定也有。

      只是,眼下取证完全受限。

      仅凭一段多年前的手机视频片段,根本没有合规理由申请搜查令。

      所有的推测都只是猜想,无法求证。

      喻明峰闻言眸光骤然一沉,后背泛起一层薄凉,“不是,我不明白,一个养父,为什么要监控自己的孩子?”

      季凛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如果从一开始,迟景儒收养迟砚的目的就是监控,而不是抚养呢?”

      喻明峰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寒意。

      他喉结滚动,脸色煞白:“这简直……太病态了……迟景儒这么做,到底想从迟砚身上得到什么呢?”

      “不应该呀,”喻明峰语满是不解,“一个成年人,为什么要对一个素未平生、受过创伤的孩子这样做呢…”

      “除非,他有非得这样做的理由。”季凛眼神锐利如刀。

      【也许,和十六年前那桩旧案有关。】这句话虽未出口,却在季凛心里分外笃定。

      他的胸腔里骤然燃起了燎原怒火,垂在身侧的双手因为攥紧,骨缝里青筋隐隐凸起。

      身为刑侦人员,他自认见过太多的黑暗罪恶,扭曲阴暗,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恨不得亲手撕碎那个人的伪善皮囊。

      迟景儒,这个披着医者仁心外衣、本该是治愈创伤的医者,却将毕生所学化作了囚禁孩童的利刃。

      小迟砚把仅有的信任、安全感卑微又小心翼翼地托付出去,却一脚踏进了禁锢的囚笼。

      压住喉间涌上的一股沉沉腥气,季凛眼眸寒戾。

      他终于彻底懂了迟砚所有的矛盾与不安,懂了他骨子里刻着的疏离与戒备。

      迟景儒那看似温柔实则是禁锢的方式,一点点摧毁了迟砚的坦荡与鲜活,让他带着满身无形的枷锁长大。

      而最可恨的是,这一切伤害没有淤青,没有伤疤。

      旁人无从窥见,法律难以界定。

      甚至连迟砚自己,都在漫长的驯化里分不清恩情与恶意,只能在潜意识里习惯性依附,又本能抗拒。

      季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沉淀为决绝的坚定。

      他要撕下迟景儒披了十几年的伪善面具,揭穿他隐密的罪孽。

      【迟景儒,你加诸在迟砚身上的所有算计和恶意,我会一一清算,并亲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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