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那 ...

  •   那日之后,迟砚依旧频繁地出现在各种艺术活动和社交场合,笑容完美。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道月牙印便会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开始频繁失眠,本就浅淡的食欲变得更差,眼下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青影。

      季凛的调查在有序推进,只是,他会不自觉地留意艺术圈内关于的消息,会在听到别人谈论迟砚时,心里掠过难以言喻的波动。

      会想起上一次分别时,那人苍白的脸颊,无意识轻抿的、浅玉色的嘴唇。

      这天晩上,江小薇约了喻明峰和迟砚一起吃饭,她没有说是自己生日,只说同学聚一聚。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

      市中心高端私房菜馆灯火雅致,落地窗外车流鎏金,室内安静清幽。

      迟砚坐在靠窗的座位。

      他肤色冷白,眉目隽秀,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淡绯,清艳得不动声色。

      长发隨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越发莹润白皙。

      喻明峰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地总落在迟砚身上,那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萦绕在耳边。

      心底怅然又不甘。

      江小薇却自顾自地侃侃而谈,爽朗的笑语冲淡了沉默与郁结。

      突然,她高高扬起手,冲着门口唤道,“季凛,这儿呢。”

      迟砚和喻明峰俩人同时看过去。

      季凛一身深色衬衣,身姿沉稳地走了过来。

      “我约季队来的,怎么样,又见到同事,是不是特别惊喜?”

      明明是对着喻明峰说,江小薇的目光却浅浅地掠过有些发懵的迟砚。

      然后笑着招呼季凛落座。

      自然而然地,季凛坐在了迟砚身侧。

      迟砚愣神了片刻,漂亮的眼眸偷偷望向季凛,却在撞到男人幽深的注视时耳尖染上肉眼可见的薄红。

      喻明峰看着这一幕,心头的郁色又重了几分,“惊喜倒是没有,惊吓还差不多…”

      江小薇捶了他一下,“怎么说话呢…”

      周遭的氛围悄然改变。

      季凛看似随意地听着他们的闲聊,一举一动却下意识地偏向迟砚。

      他会替迟砚拉开椅边滑落的餐巾,会在迟砚抬手举杯时轻轻按住杯沿,低声提醒他少喝凉的;

      菜碟转过来时,会优先替迟砚取走口味清淡、不刺激的菜式,动作自然流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份关照远超普通朋友。

      喻明峰心底五味杂陈。

      他两次主动追求告白,换来的都是拒绝,可此刻,那个待他始终隔着一层距离的人,神态里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亲昵与依赖。

      失落、酸涩交织心头,电光火石之间,过往的疑惑骤然有了答案。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日迟砚口中说的那个“喜欢的人”,或许,就是季凛。

      江小薇察觉到了喻明峰的低落,接连讲了两个轻松的小笑话,试图冲淡席间微妙的僵持。

      喻明峰扯了扯嘴角,勉强应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迟砚则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暗涌。

      上次在工作室,季凛那句低沉郑重的“别再受伤”一直落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偷偷瞄了眼季凛锋利硬朗的侧脸,羞怯与暖意让迟砚眉梢眼角漾出了细密的温柔。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身影正缓步靠近。

      那人一身得体正装,是迟景儒。

      他本在陪着几位世交应酬用餐,无意间看到了迟砚。

      这是迟砚搬去工作室、刻意避家之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这段时日里,他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信息,可每次,迟砚都以筹备个展为由婉拒了。

      起初,迟景儒还耐着性子,可久而久之,心底积压的不悦与猜忌越积越重。

      他太了解迟砚了,这人温顺隐忍,从小到大从未这般刻意避他,若非旁人作祟,绝不会如此忤逆。

      视线再落,果然,迟景儒看见了迟砚身侧坐着的季凛。

      又是他。

      让自己养了十几年、掌控了十几年的孩子,开始学会背离和挣脱。

      压下眼底所有阴翳,迟景儒重新覆上完美温和的笑意。

      脚步声渐近,四人闻声抬眸。

      看到是迟景儒,迟砚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父亲。

      迟景儒停下,目光温柔落在迟砚身上,语气宠溺如常,仿佛这段时日的疏离、刻意回避,不曾发生分毫。

      “小砚,和同学一起吃饭呢?”

      一句寻常的问话,却让身侧的季凛眸光骤然微沉。

      寻常长辈撞见晚辈聚餐,只会随口一句“和朋友出来吃饭”,宽泛随和。

      可迟景儒偏偏精准吐出“同学”二字。

      太过笃定。

      这说明,迟景儒知道他们三个人里有迟砚的同学。

      季凛不动声色扫过江小薇和喻明峰。

      江小薇看向迟景儒的目光礼貌疏离,无半分异样。

      可喻明峰在看见迟景儒的那一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厌恶与忌惮,转瞬即逝。

      疑窦瞬间在季凛心头扎根。

      迟景儒继续温声问:“今晚回家吗?”

      迟砚指尖微紧,心底泛起层层压抑。

      还未等他开口,迟景儒侧首,朝大厅邻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从容:“我和你于伯伯、程伯伯他们在这吃饭。”

      迟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邻桌几位年长的长辈恰好望过来,他礼貌局促地点了点头。

      然后对迟景儒说,“明天吧,明天回家。”

      温顺、妥帖,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迟景儒笑意不变地颔首,随即视线缓慢扫过席间几人。

      掠过活泼的江小薇,掠过神色淡淡的喻明峰,最后落在季凛脸上停留数秒。

      而后从容收回目光,叮嘱迟砚“少吃生冷、早点结束”,从容离去。

      江小薇敛了笑意,下意识抿唇,看着迟景儒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她总觉得这个人莫名让人透不过气。

      喻明峰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时隔多年再见迟景儒,心底压抑多年的厌意、膈应齐齐冒头,浑身透着不适。

      季凛握了握迟砚方才一直悄悄攥紧、冰凉的手,然后侧身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吃点红豆露,很甜,吃了心情也会变好。”

      迟砚温顺地拿起小勺,舀起碗里温热的红豆露,甜意入喉,压下了心底积压的滞闷与寒意。

      席间无人说话。

      微妙的安静里,季凛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随后抬眸,视线淡淡落向喻明峰,指尖轻点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示意他看消息。

      喻明峰点开两人的聊天对话框,两条新消息赫然弹出。

      【迟景儒认识你?】

      【我们谈谈。】

      喻明峰瞳孔微缩,指尖按住手机屏幕,心底波澜骤起。

      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等平复心绪,就看到季凛对迟砚耳语了一句,起身去往了走廊卫生间的方向。

      片刻后喻明峰起身紧随而出。

      走廊安静无人,暖灯清冷,卫生间外的独立过道僻静隐秘,隔绝了餐厅的所有喧嚣。

      喻明峰率先开口,压着低声的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认识迟砚的父亲?”

      季凛回过身,并未直接回答,目光锐利沉静,字字精准:

      “你应该不仅仅只是认识他。”

      喻明峰一噎,下意识避开目光,语气敷衍带过:

      “就只是认识啊,高中时见过他一两次,在他来接迟砚放学的时候…”

      刻意淡化,刻意回避。

      他根本不想提起迟景儒,半点都不想。

      季凛语气骤然沉下,严肃郑重:“喻明峰,如果我告诉你,当年他对迟砚的收养并没有那么简单,你还想瞒着我吗?”

      喻明峰猛地愣住,瞳孔骤震,大脑空白一瞬。

      季凛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刑侦人员独有的笃定与穿透力:

      “有些话我不能多说,但你如果真的为迟砚好,就该对我说实话。”

      然后目光锁定对方,句句直击核心:

      “你为什么讨厌迟景儒?”

      过道灯光冷白,落在喻明峰紧绷的侧脸,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终于放弃隐瞒,嗓音干涩发哑:

      “因为当年他为了阻止我追求迟砚,”

      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寒,喻明峰继续道:“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季凛眸色骤然深凝,:“什么视频?”

      喻明峰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即使时隔多年,他依旧不愿回想。

      “季队,具体内容我不想说,”喻明峰的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惊雷:

      “但我可以确定——迟砚的父亲根本不像他表面那样温和慈祥。”

      “他也许……不是一个好人。”

      “嗯,我知道…”季凛话音未落,哐当!清脆的落地轻响骤然从身后过道尽头炸开。

      两人闻声回头。

      铺落一地寂白的光影下迟砚僵立,碰落的金属托盘静静滚落在脚边。

      整张脸血色褪尽,惨白通透,眼底一片死寂的茫然与崩塌。

      他怔怔看着前方两人,耳膜嗡嗡作响,那句宣判一遍遍在脑海里疯狂回响——

      【他也许不是一个好人。】

      为什么?

      为什么喻明峰会这么说养父?

      为什么连向来冷静客观的季凛也在怀疑、追查养父?

      迟砚心口剧烈发紧,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彻底失序。

      “原来你早就在怀疑我父亲…

      “所以从一开始,你靠近我,护着我、迁就我……全部都是因为,你要调查他,对吗?”

      迟砚的声音轻得发哑,带着颤抖,却是从未有过的尖锐质问。

      像一把淬火的冰刃将两人狠狠隔开,也将季凛的所有温柔善意定义成了别有用心的算计。

      季凛心头一紧。

      他不知道迟砚是何时跟过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多久。

      却迎着迟砚泛红的眼眸没有半分闪躲:“不是。”

      迟砚微微扯唇,笑意惨淡又破碎。

      季凛的坦荡丝毫没有堵住他心底疯涌的恐慌与怀疑。

      “还说不是?”

      “你们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季凛,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每一个字都如锋利的刀刃,亳不留情地凌迟着他心底悄悄滋生的心动。

      季凛喉结紧滚,心底翻涌着无奈与不忍,他上前一步,郑重地刻意放轻了语速:

      “迟砚,如果让你误会,我很抱歉。”

      “我不否认我怀疑迟景儒,”他不想对他撒谎,“但所有的怀疑,都是最近才有的。”

      “我没有一开始就怀疑他,更没有为了查案刻意去接近你。”季凛字字恳切,试图澄清这最致命的误会。

      “我不想听…”迟砚猛地偏过头,带着崩溃的哽咽,第一次对季凛露出了抗拒与决绝。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尖刺自我保护的小兽。

      “你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彻底失控,眼尾迅速浸上一层绯红,水光翻涌。

      “你走啊!”

      季凛心口一阵剧痛,他轻叹一口气,“我说的是真的。”

      迟砚,我对你没有目的,没有算计。

      靠近你、护着你、担心你,从来都只是我的心甘情愿,无关案情,无关调查。

      可迟砚再也不肯听。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眼尾的红意蔓延至眼睫,细碎的水光在眼底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真的?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季凛对养父的怀疑是真的。

      喻明峰口中的“他不是个好人”是真的。

      那自己亲历的十六年呢?难道是假的吗?

      迟景儒在他无依无靠时收养他,是真的;

      十六年的晨昏相伴,悉心照料、耐心教养,是真的;

      沉甸甸的养育之恩,更是真的。

      这些过往岁月里的真实的温存与重量,曾是自己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有人却告诉他,这光底下藏着阴影。

      这要他如何相信?

      他宁可自欺,也不愿亲眼窥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