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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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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未完成工作室里。
迟砚立在工作台前,白衬衫袖口折至小臂,眼底却一片青黑。
这些天,那些被深埋的记忆碎片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闪回,他几乎夜夜未眠。
深吸一口气,迟砚强迫自己敛下纷乱的心绪,耳畔却又响起了迟景儒日复一日的低语:
——小砚,那是幻觉。
——是你受惊错乱了。
——忘了吧,忘了,才不会痛苦。
指尖力道悄然飘忽。
“咔。”
细微的脆响响起,石膏坯体裂开一道斜长的纹路,原本流畅的曲面就此残缺。
失神的瞬间,迟砚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内侧,划出一道浅淡弧痕。
他定了定神,重新握紧刻刀,试着修整破损的地方。
可窒息般的失重感裹挟而来,眼前光影一阵晃动,指尖彻底失了力气。
锋利的刀刃顺势滑落,轻轻擦过食指指腹。
极轻的破肤声过后,鲜红的血珠渗出,刻刀脱手,落在操作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季凛正好在这个时候推开而入。
落地天光铺陈,将眼前的画面照得一清二楚。
迟砚立在工作台前,石膏碎屑散落台面,殷红的血珠从他纤白的食指悉数晕开,格外刺眼。
似乎听见了动静,迟砚微微顿了顿,却没抬头。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麻木又茫然。
季凛快步走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扣住迟砚微凉的指节。
温热从指骨蔓延至肩背,迟砚心底的寒凉渐渐回暖。
伤口不算太深,可渗出的鲜红灼眼,季凛快速走到角落的储物柜,拿出干净的医用碘伏、无菌棉签和透气创可贴。
然后回到迟砚身边,牵着他到沙发边坐下,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那道细小的伤口。
微凉的碘伏触破皮肉时,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迟砚微垂的浓密长睫急促地颤了两下,指尖下意识想要回缩。
“别动,很快就好。”
季凛语句平静,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平日的凌厉冷硬在暖黄的光晕里漾出清浅的柔和。
迟砚一动不动地看着季凛时,男人按了按包扎好的伤口边缘抬起眼。
浅白光影里,两人无声对望。
“谢谢。”迟砚率先开口,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洁白的纱布,嗓音沙哑,
“你怎么来了?”
“嗯,”季凛从口袋里掏出纸条递给迟砚,“想让你看看这个。”
迟砚展开时呼吸骤然一滞。
那天自己写下的一行行冰冷日期旁,已全部被工整、清晰地补上了三个字,无一例外——
雷雨天。
一股寒意让迟砚的指尖控制不住的微颤,他薄薄的唇瓣反复翕动,声音破碎又茫然,“这是……什么……”
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满是无措与惶恐。
这些自己无意识刻下的印记,终于有了可怖的源头,可为什么自己的大脑却一片空白,抓不住半点清晰的回忆?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从来没有刻意遗忘,却不知为何再也无从记起。
迟砚的苍白惊惧像细密的长针,狠狠扎进了季凛的心口,泛起微凉的疼。
他不受控制地再次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近得几乎没有距离。
“迟砚,”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近乎耳语,“看着我。”
迟砚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季凛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里面是深沉如海的疼惜。
“你…是在害怕吗?”季凛沉声问。
迟砚的确是在害怕。
但他怕的不是过往模糊破碎的恐怖记忆,而是盘踞在心底的一个疑问。
如果那些月牙印记真的是自己在雷雨天不经意刻下的,那一定是自己当年看到了什么。
可他记得,自被收养后,父亲就一直告诉他,自己关于那晚的记忆是混乱的,错误的。
必须遗忘。
忘掉了,才能获得新生。
难道,父亲多年来对自己的安抚与劝慰,竟是刻意的掩盖与欺瞒?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如蛇蝎般顺着血脉,悄无声息攀遍四肢百骸。
他试图驱散这骇人的猜想,可那个月牙刻痕却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一刀一刀,无声地佐证着他潜意识里留存的画面。
迟砚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微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迟砚,不用逼自己现在回答。”季凛的安抚让他下意识地错开目光,说出的话带着慌乱与自欺:
“父亲他一直告诉我,那晚我所有的记忆是混乱的,是不存在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季凛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拥进了怀里,动作很轻,臂膀稳稳圈住迟砚的后背。
像是要兜住他所有的惶惶不安。
迟砚眼底水雾翻涌,混着无从拆解的慌乱与迷茫,尘封十六年的细碎画面在潜意识的拉扯里一点点挣脱,清晰浮现。
在被迟景儒收养的最初那两年里,创伤从未放过他。
年少的夜格外漫长,他总是被相同的噩梦缠绕。
梦里除了一片腥红,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轰隆不止的雷声,和隐隐约约的月牙印记。
那时的他年纪太小,分不清梦境与残存的记忆,每每惊醒后都满身冷汗、瑟瑟发抖。
直到某次午后。
孩童心绪无处安放,年幼的他握着蜡笔,无意识在画纸中央画出了那枚小小的月牙。
养父迟景儒走进房间,俯身看着画纸,眼底掠过阴戾,却语气温和,不带半点异样地问他:
“小砚,这是画的月亮吗?”
年幼的他摇了摇头,小声坦白,语气里满是孩童的困惑与执拗,
“我总是梦到这个,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迟景儒并不继续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轻描淡写,
“只是月亮而已,大概是夜里看多了,才会总是梦到…”
一句轻浅的解释,从容又温柔地抹去了他所有的疑虑,也彻底安抚了当年那个惶恐不安的自己。
自那以后,小迟砚便真的信了。
信了那些缠绕自己无数日夜的印记只是寻常的月亮,是噩梦催生的幻觉。
十六年来,他深信不疑。
可直到此刻,迟砚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这根本不是幻觉的复刻,而是自己那时的亲眼所见被极致的创伤压入潜意识的最深处后,跨越漫长光阴的苏醒和重现。
一瞬间,心底潜藏的不安再次指向那个可怕的猜想——
那个十六年来养育他、庇护他的恩人,也许,自始至终都在对他撒谎。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愧疚瞬间汹涌。
迟景儒不仅是将自己抚养长大的亲人,更是他的恩人。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作不了假。
自己又怎能仅凭一道无意识刻下的印记,一段破碎、无从考证的童年残影就去猜忌,怀疑?
或许……就算是欺骗,养父当年也并非有意。
或许,他只是见不得一个孩子被无名的梦魇反复折磨,见不得他小小年纪就困在未知的恐惧里,于是便用了最简单的方式。
想抚平他的阴影,让他忘掉噩梦,安稳平和。
也许,那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别有用心,只是保护与成全。
是自己太过敏感,被潜意识的痕迹扰乱了心神,胡思乱想而已。
“是我记错了……应该是我记错了。”
喉间的窒涩让迟砚声音发紧,轻得近乎破碎,带着深深的自我说服与茫然。
咫尺之遥,季凛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人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情绪、温顺之下细碎的挣扎,被他尽收眼底。
他忽然想起了喻明峰说起过,在同学们纷纷私下质疑迟砚父亲不近人情的严苛时,年少的迟砚对他的极致维护——
他待我是最好的。
季凛深知,对迟砚而言,大于天的养育之恩远比虚无的疑点坚固千万倍,所以,那个人任何的举动都只会被他自动解读为善意的庇护。
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季凛眼眸掠过一层极淡的沉色,低声安抚,
“嗯,记错了便记错了,不想了…”
迟砚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番话里藏了隐瞒。
他的确记不起月牙印记是什么,可心底有个模糊却笃定的声音告诉他——初见这道印记,就是母亲离世的那个雷雨夜。
这个零碎的、没有具体画面支撑的感知,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直觉。
他骗不了自己。
可他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舌尖抵了抵干涩的齿面,迟砚的胸腔里泛起一阵微妙的局促。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隐瞒的缘由,或许,是十六年的养育情分让他本能地抗拒任何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迟景儒;
又或许是自己害怕,一旦将这些联系在一起,便会掘出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的暗涌。
离开前,季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叮嘱道,“别再受伤。”
回到队里,季凛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卷宗上。
迟砚刚刚的反应,印证了他的诸多猜测,也让他对迟景儒的怀疑更加确认。
那个好心的、将迟砚从泥潭中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医生,或许真的与当年的那桩陈年悬案有关。
可他也清楚,要想查清一切不仅需要耐心,需要证据,更需要时机,因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用十几年时间把血腥的真相包装成温情过往的人。
而迟砚,无疑是其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季凛拿起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迟砚-创伤后应激障碍(颜色/雷雨/童年记忆?)
迟景儒-完美背景?收养动机?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若隐若现的联系,却又缺少一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思忖片刻,他拿起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是我,帮我查一个人,北城医学院的迟景儒教授,我要他的所有资料。
公开的,非公开的,尤其是……十六年前,他收养养子前后的那段时间…越细越好。”
挂断电话,季凛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驱散了他心中的混浊与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