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迟砚微 ...
-
迟砚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像是在沉心回溯过往。
“执念吗……”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再抬眼时,琉璃色的眸子里盛着远处错落流淌的灯火,晕开一层朦胧迷离的光晕。
“从事艺术的人,多少都有些执念吧。对美,对表达,对那些抓不住,却偏要拼尽全力攥紧的永恒……”
迟砚语气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
“不知道警官所指的,是哪种程度的‘不计代价’?”
“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不惜踩线、触犯的代价。”季凛的声音浸在微凉夜风之中,冷硬干脆,不带半分迂回余温。
像是被这直白锐利的话语轻轻震了一下,迟砚静默片刻,才淡淡扬起唇角,笑意里掺着一丝释然。
“我接触的圈子里,的确有对艺术狂热到偏执的人,但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不过——”
话音陡然顿住,眉峰轻轻蹙起,仿佛有尘封的片段,骤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大概半年前,一场私人收藏展上,我听旁人闲谈提起,有位海外归来的华裔收藏家,一直在高价搜求一位已故雕刻家早年从未公开的一组小型木雕。”
季凛目光骤然凝住,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还记得那位雕刻家、作品名,或是那位收藏家的任何信息吗?”
“只知道姓陈,其余一概不清楚。当时不过是席间闲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迟砚报出那组木雕的主题,收藏家后轻轻摇了摇头,停了片刻后又说,“如果需要,我可以问问当天在场的同行…”
“多谢,有消息随时联系我。”季凛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极简的名片。
纸面干净,只印着姓名与一串联系电话,线条冷硬利落。
迟砚指尖接过,冰凉的卡纸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如同他骤然沉下去的心跳。
“季凛……”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静水,漾开细碎无声的涟漪。
再抬眼,脸上已然重新覆上那层完美又疏离的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的,有消息我联系您。”
季凛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寒暄,转身便要离开。
“季警官……”身后,迟砚的声音很轻,裹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试探。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季凛脚步一顿,回过头。
迟砚依旧斜倚在栏杆边,笑意浅浅,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波澜。
“应该没有,”季凛的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笃定,“如果见过,我不会忘记。”
以迟砚这般出众的容貌与气质,倘若见过,确实很难忘记。
迟砚闻言,像是悄悄松了一口气,神色松弛几分,笑容也自然了些。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季警官慢走。”
季凛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了露台入口的阴影里。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迟砚脸上那层精致得体的笑,才如同退潮的潮水一般,尽数褪去,不留一丝痕迹。
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他背脊微微佝偻,仿佛浑身力气也这一瞬间被抽干。
夜风凛冽,穿透单薄的西装面料,刺骨的寒意钻入骨缝。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湿意。
尘封的年少往事猝不及防地浮现在眼前。
记忆里,那个少年总是用一种过分冷静,不耐与审视的目光望向自己。
原来,他叫季凛。
十六年前,这个人从未靠近过他,也不曾同他说过一句话,却曾皱着眉,仰头问他的父亲:
“爸,他是哑巴吗?”
小哑巴。
迟砚的唇瓣无声翕动,舌尖泛起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段往事遗忘干净。
毕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年。
可方才,季凛自暗处缓步向他走来,那张褪去少年稚气、轮廓深刻冷峻的脸撞入眼帘的刹那,慌乱与无措铺天盖地。
众目睽睽之下,他失手打碎了香槟杯。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般失态。
迟砚用力闭紧双眼,大口吸入凛冽的夜风,竭力想要压下胸腔里纷乱翻涌的情绪。
是恐惧吗?
不全是。
似乎还有一种更为复杂,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清的情绪——
好似深埋心底、蒙了厚厚尘埃的某件旧物,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赤裸裸暴露在天光之下。
迟砚厌恶这种感觉。
更讨厌被同一个人窥见自己最不堪、最不愿示人的模样。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迟砚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季凛应该并没有认出自己,毕竟,十六年的光阴足以淡忘一张黯淡冷郁的面孔。
更何况,自己也已脱胎换骨。
方才他的那句“如果见过,我不会忘记”,冷静坦荡,不像是谎言。
他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本该让人松一口气,可落在迟砚心底,却漾开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那人的眼神太过锋利,像刀,差一点就探见了自己内里那些深埋的、不愿示人的伤痕与秘密。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抚平西装外套褶皱,从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迟景儒温和沉稳的男声,一如既往,带着学者独有的书卷气。
“小砚?宴会结束了?”
“还没有。”迟砚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刚刚遇上市局一位警官,问询一桩仿冒品案件,需要我协助提供一些信息。”
“哦?警官?”迟景儒的语气带上几分关切,“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只是例行询问。”迟砚语气放得轻松,“季警官为人挺温和,只问了些专业相关的问题。”
“姓季?”迟景儒顿了一瞬,重复这个姓氏,听不出情绪起伏,“应该的,协助警方是公民义务…晚上回来时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通话挂断。
迟砚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望向季凛已然离去的空无一人的露台入口。
细碎冷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夜风在廊间呜咽穿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直往上窜,久远的梦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闷雷沉沉滚过天际,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沉沉黑夜,强光劈进客厅。
年幼的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睡眼惺忪,恍惚看见一道人影拧开家门,匆匆离去。
闪电转瞬即逝的余光里,那人手上戴着一副白色手套。
他懵懵懂懂转头,望向母亲的房间。
房门大敞。
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雨夜潮湿的土腥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步步挪近,满地暗红顺着地板纹路蜿蜒流淌,在闪电明灭交替的光影里,触目惊心。
母亲静静倒在血泊之中。
双目圆睁,望向天花板,又仿佛望着门口的他。
他想要呼喊,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有冰冷的雨水,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飘进来,打湿他的脸颊。
那不是雨。
是他压抑呜咽,无声滚落的泪水。
……
“迟老师?迟老师?您还好吗?”
一道带着担忧的呼喊,硬生生将迟砚从无边的黑暗回忆里拽回现实。
是宴会的助理,正神色不安地望着他。
迟砚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身躯止不住微微发抖。
“我没事。”他撑住墙壁,缓缓站起身,指尖用力泛白,笑意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只是有些累。”
“需要帮您叫车吗?”
“谢谢,不必。”迟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露台。
宴会厅内依旧笑语喧哗,满室的赞美、恭维与探究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重压,叫他难以承受。
他只想逃离。
逃回那个堆满石料、弥漫石粉与松节油气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走到酒店大门口,侍者已经将他的车开到跟前。
迟砚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狭小密闭的车厢,终于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他没有发动引擎,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额头抵在冰凉的真皮表面,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季凛的出现,如同一把锈蚀的旧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那扇被完美表象封印了十六年的门。
门后阴冷潮湿,浓重的血腥味与雨夜的腥气扑面而来,扑面而来。
迟砚曾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段记忆切割掩埋,就像对待手中坚硬的石料一般,以精湛的手艺,把粗粝的原石雕琢成温润光洁、毫无瑕疵的模样。
可方才,那个人轻而易举就击碎了这层伪装。
原来,那些阴暗的裂痕从未消散,只是被尘埃掩埋,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迟砚慢慢抬起头,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中的人眉眼精致,眼底却一片空洞的寒凉与惊惶失措。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更对厌恶那个让他露出这副模样的季凛。
他不喜欢季凛,十六年前就不喜欢。
记忆里,少年总是远远伫立,冷眼打量着他。
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或是橱窗里一件怪异的展品。
那样的眼神,曾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让他心底泛起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