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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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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凛接过迟砚递过来的茶饮皱了皱眉,“苦瓜汁?”
迟砚望着他,认真地说:“你不是喜欢喝吗?我特意买了些。”
他记得特别牢。
上次在展馆,这人给他买了苹果汁,自己拿的苦瓜汁。
季凛指尖捏着纸盒,嗓音淡漠得听不出半点情绪:“我不喜欢喝这个。”
迟砚微微一怔,长睫轻颤:“上次我看你喝的就是这个。”
季凛眸间微沉,无奈地说,“那天要降火。”
“那今天……不用降火?”
季凛凝视着迟砚澄澈的眼睛,薄唇微启,藏着沉沉的深意:“不用。”
“哦,”迟砚点点头,又道,“那,以后需要降火的时候喝。”
沉默了两秒,季凛的目光落至迟砚淡绯的唇,声音有些飘,“以后,或许可以用别的法子。”
啊?
迟砚愣了愣,脱口而出,“可柜子里还有好些吔…”
“放着吧。”季凛轻咳一声,这么难喝的东西,他可不想再尝了。
闲聊了一会儿后,季凛随口提起想看看迟砚的作品,迟砚便领着他去了工作室的负一层。
负一层阴凉浸骨,空气里漫开原木肌理混着石膏粉末独有的清苦气息,偌大的空间里整齐地陈列着大大小小的成品和半成品。
通道不算宽敞,两侧摆满物件。
迟砚往前走时一时没留意,侧身时不慎撞到了一旁的货架。
架子微微一晃,雕像眼看就要往地上倾落,季凛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另一只手顺势托住雕品。
不经意抚过雕塑底座时,他的指腹倏然触到一圈细微的凹凸纹路,触感圆润弯弧。
眸光微顿,季凛不动声色地将木雕翻转过来,目光落在底部。
昏暗的灯光下,一枚浅浅雕琢的月牙印记静静嵌在那儿。
他心里一动,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缓步在仓库里踱走,随着迟砚的介绍时不时拿起端详。
看似随性欣赏,可每一次,指尖都会悄悄抚过作品底座。
不过片刻功夫,心底了然。
果然,还有一些作品底部有这样类似的印记。
隐秘,统一,像是独属于某人的专属落款,又像是一层深埋的秘密。
他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沉凝与探究。
“你有在自己的作品上做标记的习惯?”沉吟片刻后问。
迟砚摇摇头,不明所以。
将手中的作品翻转,季凛指着底部的月牙印记,“那,这是什么?”
迟砚走近,眼底骤然翻涌一片茫然。
他毫无印象。
从拿起刻刀开始,他对线条、弧度有着近乎苛刻的本能执念,所以,他的作品从来没有如此混乱失控的纹路。
可此刻的这枚印记却截然相反。
纹路算不上规整,刀口深浅不一,起势仓促、收势凌乱,潦草、破碎得刺眼。
像是在意识恍惚的状态下留下的痕迹。
“怎么会…”迟砚伸出手,指尖迟疑地悬在底座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仿佛一碰就会触碰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细碎的慌乱,像是有什么正隔着一层薄雾轻轻扯动。
模糊、抓不住,却让人莫名心悸。
季凛立在阴影里,目光掠过展架,眼眸暗沉,迟砚母亲被害案的卷宗笔录此刻轰然撞进脑海,层层叠叠地压落下来。
当年惨案落幕,年幼的迟砚惊魂未定,近乎失语,面对警方的问询,只断断续续吐露了寥寥几个词。
其中一个,便是——月亮。
这段时间,季凛曾反复揣摩这两个字,始终不得其解。
直到此刻,底座破碎的刻痕与脑海里零散的线索骤然串联,心底猛地灵光一闪,豁然贯通。
月亮?月牙?
十六年前的那晚,宁城暴雨倾盆,惊雷炸响,整座城市被风雨彻底笼罩,根本不可能有月亮。
所以,年幼的迟砚说的“月亮”,其实从来不是高悬夜空的月色。
而是那晚他见到的,某个形似月牙的…
印记?
或许,也是他残存的,有关凶手的唯一记忆?
所以,这不是创作,不是落款,更不是刻意留下的标记,而是极度恐惧下的潜意识复刻。
可为什么不是所有的作品上都有呢?
刚才他已经基本确认过,这里,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作品底座有这道凌乱破碎的月牙印记。
而这些有印记的作品形态各异,表面上看并无关联。
所以,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是创伤潜意识的本能复刻,为何不是件件皆有,偏偏零星分布?
就在季凛暗自忖度时,迟砚已经将那些刻有印记的作品和半成品全都挑了出来。
数量并不多。
为什么有的有,有的没有?迟砚心底疑窦丛生,他抬手按了接自己的眉心,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失控、破碎、乱七八糟的痕迹,根本不像是他的手笔。
而且,他素来没有落款的习惯。
一来不喜张扬,二来总觉得雕塑是纯粹的造物,无需多余标记。
更诡异的是,这里,是他几乎从未对外开放过的私密空间。
在今天他带季凛进来之前,除了他自己,无人造访,无人触碰,根本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动这些作品。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最让人脊背发凉的猜想——
这些印记,全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可自己为什么会刻上这个印记?
又为什么,毫无察觉?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迟砚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他一直清楚自己的记忆里有大片空白的断层。
童年那场血色噩梦过后,养父总是温和地反复告诉他,那些血腥的记忆是创伤后的幻觉;
告诉他噩梦里的细节并不可信;
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要向前看。
每次,他都会沉入一场绵长混沌的梦魇里,醒来后,那些血腥的记忆似乎真的淡忘了几分。
后来,便渐渐地再也想不起。
“这些作品,你都有记录吗?”季凛的沉声询问让迟砚从怔愣中回过神。
“有,每个作品我都记下了日期。”
上楼后,迟砚将刚刚拍下的那些作品的图片点开,在纸条上逐一抄下编号,接着打开电脑,调出存档,将对应的日期写在一旁,然后交给季凛。
纸条微潮,沾着迟砚掌心的薄汗。
“别多想,交给我。”
“嗯。”季凛的沉稳安定让他渐渐冷静下来。
他本能地相信眼前这个人。
相信他会帮自己拨开迷雾,查清所有无解的诡异。
季凛捏着纸条,心口沉沉发紧,太多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告诉迟砚他的某些记忆或许已被人为篡改;想告诉他那个月牙印记或许是他幼年那场血色惨案残存的真相碎片。
可他没有说。
这只是他的推测,尚无实证,而真相不能仅凭猜想。
出了工作室,季凛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去了局里。
坐在办公桌前摊开纸条,他指尖轻叩,眉眼凝重。
这些零散排布的日子杂乱无章,单看根本找不出半点关联。
可直觉告诉他,这些日期背后,必然藏着统一的共性。
是什么呢?
目光来回扫过一行行日期,季凛脑中飞速复盘着案件细节,试图从中揪出隐秘的联结。
突然,在扫过本子上的一行字时,他骤然顿住——
背影、雷雨夜、月牙。
那是他第二次翻阅完卷宗后记下的几个关键词。
雷雨夜!
季凛灵光一闪,立即在手机上查找这些日期当天对应的天气情况。
果然,无一例外的,全是雷雨天。
而十六年前,迟砚母亲被害的那个夜晚,也是雷雨天。
他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椅腿在寂静的办公室划出一道短促刺耳的摩擦声。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小迟砚口中说出的“月牙”与现实相悖,不过是一个受惊吓的孩子臆想出来的意象,就连卷宗备注里,也写着证词可信度存疑。
可现在,季凛懂了。
那应该是迟砚那晚看到的、或是凶手身上或是凶器之上的某个图案或印记。
而在往后的年月里,每一次出现那样极致相似的天气场景,滂沱暴雨和惊雷会唤醒他潜意识里封存的童年目击画面。
深陷极致恐惧的情绪里,迟砚才会不受控制地将心底残存的、模糊的目击残影落在手中雕琢的作品上。
而因为全程都处于神志恍惚、极度崩溃的状态,他才会对此全然没有记忆,只留下无数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诡异印记。
所以,雕刻作品上的那道月牙印记,是迟砚创伤应激下不受控制的、无意识的复刻;是十六年前那个恐怖雨夜他看见的、却被大脑强行封存压制的画面碎片。
抬手捏了捏眉心,季凛胸腔里翻涌着沉冷的寒意,无数新的疑问接连冒出——
月牙印记究竟来自何物?
是刀具上的纹路?还是凶手佩戴的饰品?
或是凶手身上某处的印记?
飞速拿起笔,他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雷雨触发、无意识雕刻、月牙=凶器/凶手标识。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创伤解离状态下完成雕刻,事后记忆空白。
然后拨通了技术组值班同事的电话,
“帮我调取十六年前迟砚母亲余晚被害案全部的物证照片,重点排查所有带有弧形、月牙状纹路的现场遗留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