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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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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砚天性不爱热闹,不喜交际。
他讨厌没完没了的应酬寒暄,讨厌一堆半生不熟的人围着他笑脸逢迎,更讨厌站在亮得晃眼的聚光灯下,被无数镜头对准,被无数双眼睛打量、审视、评头论足。
可偏偏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他活成了所有人都喜欢的样子,却唯独,自己讨厌。
他只想拥有一间小小的、安静的工作室,一心一意地创作。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想法,他却无法遂愿。
他的养父迟景儒,从他年少时就不容抗拒地、强硬地地告诉他:
“小砚,你只有讨人喜欢,才会有人喜欢你的作品。”
“你要懂事,要合群,会应酬,这样,你的路才好走。”
年复一年。
这些话像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的天性,喜好,亦锁住了所有的任性与自由。
锁到他习惯伪装,忘记本真,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无数次,在深夜独处的时候,在雕塑台前,在四下无人的黑暗里,他曾悄悄在心里默念——
我不想讨人喜欢,一点也不想。
他甚至一次次执拗地在心底挣扎:如果世人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真正的样子;如果我的作品被人追捧,并非完全是作品本身。
那这样的光鲜名气,我情愿不要。
迟砚要的,从来都不是虚浮的名气,廉价的偏爱,人前的风光。
而是安静与自由。
可这些话,他从来不曾说出口。
他不能忤逆迟景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来路。
他生下来就未见过父亲,六岁时因亲眼目睹母亲惨死而突然暂时性失语,沉默孤僻;后被扔在孤儿院,无依无靠。
世间无人管他,无人问他,无人在意他是死是活。
是迟景儒在那个时候收养了他。
给了他温饱,给了他安稳,给了他一个家。
也是迟景儒倾尽资源,让他从一个灰暗怯懦、一无所有的孤儿,成为了如今一技傍身的艺术家。
于情于恩,他都无以为报。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迟景儒失望。
所以他不闹不犟,不反抗,不任性。
只是很多时候,那种近乎窒息的感觉让他透不过气。
抬眼望向遥远漆黑的天幕,迟砚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语气轻得像自语,
“季凛,你知道吗……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样子才是真正的我。”
月色温柔流淌。
季凛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嗓音低柔得像拂过耳畔的晚风,轻缓珍重,
“今晚,就是你真实的样子。”
是抛开假面、不用讨好,会大笑、会狂奔、会袒露脆弱的模样。
这样的迟砚,棱角鲜活得让他心折。
季凛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迟砚时的样子:体面,完美,却像个精致的躯壳。
他一直不明白,这人为何要活得那般刻意周全。
现在他懂了。
那些表面的乖顺不是天性,是寄人篱下被迫自保,是长年累月层叠的伪装。
这么多年,外人都羡慕迟砚:优渥的家境、漂亮的外表、耀眼的职业…
这人看似拥有一切,实际上却一无所有。
因为他弄丢了自己。
晚风轻轻拂过发梢,月色浸凉了眼底。
季凛望着身侧眉眼染着落寞的迟砚,心口生出一种难言的冲动,想把这温柔月色、人间坦荡尽数予他,让他从此肆意,随心。
“我知道,是迟景儒收养了你,给了你家,给了你如今拥有的一切。”
“可是迟砚,迟景儒给你再多,也不能让你弄丢了自己。”
季凛放软了眉眼,语气沉静温和。
迟砚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被晚风惊扰的蝶翼。
“人活着,不是为了别人”,季凛继续道,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迟砚,你的样子,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任何人都不可以。”
哪怕是迟景儒,也不行。
心怀感恩不等于卑微顺从,懂事听话更不该委屈自我。
突然有什么在迟砚心口轰然炸响。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听话才算懂事,顺从便是报恩。
这是第一次,有人温柔地告诉他——你不必非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你可以只做你自己。
季凛低沉的嗓音再度落下,温柔得让他心悸。
“迟砚,今晚的你,就很好。”
盈在迟砚眼眶的温热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眼前这个人明明见过了自己狼狈、破碎的内里,却依然视他珍贵,予他温柔。
原来,残缺的、不完美的自己,也是会被人喜欢的。
“不哭,”季凛叹了口气,轻轻拢住迟砚单薄的肩,将人稳稳揽进怀里。
迟砚额头抵在季凛胸前,止不住的泪水悄然浸透了对方的衣衫。
凉意濡湿鼻尖时他闷声低语,“对不起,衣服…弄脏了…”
季凛低笑了一声,很轻,压在喉间,却带着胸腔真切的震动。
迟砚鼻尖还泛着哭过的酸涩,眼底水汽未散,抬头懵懵地望他:“你……笑什么?”
“我没笑。”季凛垂眸看着他,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浅淡笑意。
迟砚睫毛轻颤,固执地纠偏,嗓音却泛软:“你明明笑了。”
僵持半秒。
“嗯,好吧,我笑了。”季凛坦然认输,他敛了敛唇角,压住眼底又要漫上来的笑意问,“那衣服脏了怎么办?”
毛衣前襟沾着浅浅湿痕。
“我去洗。”迟砚应声,然后微微侧脸,将脸上残余的鼻涕眼泪全都一股脑地蹭掉。
这才从季凛怀里抬起头。
瞳色清亮,眼尾泛红,安静懵懂,像是在像在无声申辩:反正都要洗,索性先把脸擦干净。
季凛无奈的失笑落下:这是把自己的衣服当毛巾用了?
忍住笑,他直接脱下风衣披在迟砚身上,又抬手扣住毛衣下摆,正准备脱下。
手腕忽然被按住。
“你、你你……干什么?”迟砚指尖微凉,声音局促。
季凛抬眸看他,语气认真得很,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从容:“脱衣服啊,不脱下来,怎么给你拿回去洗?”
迟砚慌忙错开视线,小声叮嘱:“那,去车里脱。”
顿了顿又补一句,“会受凉的。”
不等季凛回答,他抓住季凛的手腕就往停车的方向走。
“哦。”季凛勾了勾唇,任由他牵着往前走,目光一寸不移地牢牢落在那只攥着自己的手上。
夜色铺地,树影婆娑。
坐进密闭安静的车厢里,季凛刚抬手,作势要将身上的毛衣脱下来,迟砚便飞快地背过去,肩线收紧,绷得笔直僵硬。
“都是男人怕什么,我有的你也有…”
男人语声偏低,漫不经心,视线却牢牢锁住了昏暗微光里,迟砚细腻白皙的耳根,眼眸悄然暗了几分。
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毫无遮掩。
迟砚没有接话,只是在季凛看不见的角度咬住了下唇。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清晰入耳,几秒后戛然而止。
然后,他听到了季凛的声音,“转过来。”
迟砚指尖微蜷落在膝头,没有动。
静默几秒,男人的嗓音再次落下,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打算一直背对着我?”
迟砚这才缓缓转过身。
视线撞入眼底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褪去了宽松毛衣的遮掩,黑色紧身背心利落贴合肌理,将季凛常年刑侦淬炼出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男人宽肩窄腰,每一寸肌肉都紧致匀称,沉稳又极具力量感,硬朗夺目。
迟砚下意识地前倾,指尖不受控制地戳了戳季凛紧实的肩肌,又收回手戳了戳自己。
方才季凛那句漫不经心的话忽然在他脑海里回响,他喃喃脱口而出,
“你说的不对,看,你有的我没有吔…”
季凛胸腔里突然漫开燥热,顺着血脉蔓延,深邃的眼眸瞬间沉暗到底。
他垂眸看向迟砚。
眼前人一脸懵懂,眼尾还残留着哭过的浅红,眼底盛满了纯粹的怔然,直白坦荡。
季凛简直要疯了。
怎么会有人明明一脸单纯却勾得他想要失控沉沦?
车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暧昧的张力无声发酵。
迟砚却丝毫没有察觉,还在认真地发问,“奇怪,为什么我的是软的,你的…这么硬?”
说着,又下意识抬手戳了戳季凛的胸肌。
季凛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竭力稳住已然沙哑低沉的声线:“迟砚。”
“嗯?”听见他语气的变化,迟砚微微眨眼,疑惑地应声。
清澈的目光干净得像一汪澄澈的春水,无邪得竟让他无端涌上几分罪恶感。
季凛认命般叹了口气,刻意与迟砚错开视线,将脱下来的毛衣递给他,刻意正色道,“收好。”
“哦,”迟砚也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布料柔软温热,带着季凛身上的体温与清浅干净的气息。
“我洗干净后就还给你,”迟砚接过季凛从后座拿给他的袋子,低头抿了抿干涩的唇。
“不急,”季凛发动车子,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回家吗?”
“好。”
漆黑天幕之下,温柔落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