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凶》洛一翎

17、第 17 章 原

　　原木风私房菜馆。

　　夜色浸着微凉的湿意，光影斑驳地落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暖光。

　　也许是刚刚知晓了迟砚的身世，喻明峰看向迟砚的目光再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坦荡松弛。

　　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个自己从年少时就放在心上的人，竟藏着那般满目疮痍的过往。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是低头饮了一大口茶水。

　　七年过去，对于迟砚而言，失去至亲之人的惨痛、寄人篱下的孤苦，怕是早已尘埃落定。

　　自己心底那点姗姗来迟的怜惜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而此时的迟砚根本不知道喻明峰心里的万千情绪。

　　他长发随意扎起，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疏离安静。

　　他本不愿来。

　　可当喻明峰在电话里轻声提了一句，说江小薇也会来时，他松口应了下来。

　　读书那会儿，与他走得最近的人就是大大咧咧的江小薇。

　　每一次有人欺负他，都是江小薇第一个站出来拦在他身前。

　　女孩嗓门大，性子泼辣，几句话就能把挑事的人怼得哑口无言，护得明目张胆。

　　以至于后来班里流言四起，说两个人关系不一般，说江小薇喜欢迟砚，一度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迟砚彼时向来漠然，从不辩解，任由闲话自生自灭，可江小薇却急得不行。

　　她红着脸，挨个跟人澄清，反复说她和迟砚只是普通同学，没有半点暧昧。

　　却没人知道，她拼命澄清从来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担心传到喻明峰耳朵里，让他心生误会。

　　那时的年少课间，阳光落在教室走廊，喻明峰笑着拍着她的肩，语气轻松又随意，半开玩笑半认真：

　　“你要是真喜欢迟砚，就是我情敌了，我可不会让着你。”

　　江小薇当时装作气鼓鼓的样子，抬手狠狠捶了他胳膊一下，嘴上骂他想得太多，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心里却早已涩得发苦。

　　藏在心底的暗恋从不敢宣之于口，因为她知道，那人的心里只有迟砚。

　　而在喻明峰眼中，她甚至都不算个女生，那人一直叫她“哥们”。

　　她是喻明峰的同桌，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喻明峰让她把自己写给迟砚的情书润润色，她便字字句句斟酌揣摩，把心底对他不敢说出口的温柔，全都写进了那个人对别人的心意里。

　　然后看着喻明峰满心欢喜去表白，转身独自咽下所有心酸。

　　七年光阴倏忽而过，从前的少年人各自奔赴，断了联系，杳无音信。

　　接到喻明峰电话的那一刻，江小薇握着手机，激动得险些直接从办公椅上滑下去。

　　自七年前那人去了国外后，她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江小薇安静地出现在门口。

　　往日里总是休闲卫衣、牛仔裤，打扮得随性又男孩子气的人，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褪去了年少时的稚气，女孩利落的短发已然留长，温顺地披在肩头，简单打理过的妆容素雅清淡，不张扬却格外亮眼。

　　深色的毛呢长裙长度刚好落至脚踝，长款米白色大衣简约知性。衬得人纤细温婉。

　　喻明峰的目光就这样骤然间定住了。

　　喉咙里的“哥们”两个字，此刻却硬生生卡住，怎么都叫不出口。

　　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她怎么……这么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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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桌散去时，晚风卷着路边摊贩的烟火气掀起了短暂的喧闹。

　　迟砚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钥匙扣。

　　方才热闹的推杯换盏，此刻在他脑子里只剩下慢放的镜头——从头到尾，江小薇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喻明峰的身影。

　　“我送你。”喻明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对迟砚说，语气里藏着下意识的周全。

　　迟砚下意识地瞥了眼身侧。

　　江小薇垂着眸，手指用力绞着包带，失落的黯然就像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满满洇开。

　　他瞬间脱口而出：“不用了，会有人来接我。”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在夜色遮住了他刹那的茫然与窘迫。

　　“是吗？”喻明峰有些不相信，“朋友？”

　　“嗯，”迟砚一边硬着头皮应道，一边急促地四下张望，目光在掠过十米开外的街角处顿住。

　　一辆熟悉的车泛着冷硬的光，正安静地停在路灯晕染不到的阴影里。

　　紧接着车门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下来。

　　是他，季凛。

　　迟砚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这么巧？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直观的画面冲散了。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领口随意敞开，衬得脖颈线条利落有力。

　　他迈着长腿，步伐不急不缓，径直穿过马路，像是走向…

　　自己的方向。

　　迟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心跳得有些厉害。

　　季凛在他的身侧停下。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送你。”

　　迟砚看了看喻明峰，又看向季凛，有些不知所措。

　　季凛的视线从喻明峰脸上扫过，带着不动声色的对峙，落在了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江小薇身上。

　　喻明峰不甘地看了眼季凛，又沉沉看向迟砚。

　　江小薇站在最外侧，目光在季凛和迟砚身上打了个转，又安静地看向喻明峰。

　　四个人，四道目光，各怀心事。

　　谁都没有再开口，谁也没有挪动半步。

　　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流动。

　　片刻后，江小薇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轻轻勾了勾唇角，扬起一抹坦荡又释然的笑，语气轻松自然：

　　“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送我？”

　　季凛心头微松，立刻抬眼朝江小薇投去一记感激的目光，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随即收敛神色，转头看向喻明峰：

　　“我送她，不太合适吧！”

　　季凛与江小薇素不相识，的确不合适。

　　喻明峰被噎得无话可说，心知自己再执拗下去，反倒落了小家子气。

　　只能恨恨地咬了咬牙，喉间憋着满腔挫败与无奈，低声妥协：

　　“当然是我送。”

　　上车前，江小薇笑着朝迟砚挥了挥手，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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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砚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卡扣。

　　驾驶座上的季凛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以后，不要随便让人送你。”

　　迟砚的心猛地一跳，侧头看向季凛。

　　男人正目视着前方的路况，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流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叮嘱。

　　迟砚想说，“他不是别人”，却奇怪地没有张口。

　　又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是特意来接我的吗”，竟也堵在喉间，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乖乖地应了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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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店门口，路灯把喻明峰和江小薇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起江小薇的发梢，她语气平淡，像随口一提似的：

　　“人都走了，你还打算看多久？”

　　喻明峰回过神，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眼底那点执拗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分狼狈与歉意。

　　“没有……走了。”

　　车子驶离酒店门口的车流，夜色沉沉罩住车厢，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这是喻明峰七年后第一次和江小薇单独待在一起。

　　年少时两人是无话不谈、勾肩搭背的好朋友，打闹拌嘴从来不用顾忌半分，相处起来随性又自在，从来没有半分拘谨。

　　可时隔七年，昔日那个跟在身后吵吵闹闹、眉眼青涩的小丫头，早已长成了明媚动人的大姑娘。

　　喻明峰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局促。

　　以前相处随心所欲，现在坐在一起，连侧头看对方一眼，都觉得莫名慌乱。

　　他刻意目视前方，没话找话，语气都比平时生硬了几分：

　　“……好久没聚了…”

　　江小薇安静坐在副驾，眼底藏着心事，面上却依旧温和恬淡，轻轻应声：

　　“嗯，七年没见，变化都挺大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年少上学时的琐事，聊这些年各自的生活近况。

　　很快，车子稳稳停在了江小薇家楼下。

　　夜色静谧，路灯柔和地洒在车身上，把周遭衬得格外安静。

　　江小薇抬手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转头静静看着身侧的喻明峰。

　　眼底藏着绵长又隐忍的心意，面上却带着浅浅笑意。

　　沉默几秒后，她轻声开口问他：

　　“以后，我还可以和你约饭吗？”

　　江小薇问完，喻明峰就那么看着她，半天没回答。

　　车厢里静了一瞬，连呼吸都轻了。

　　“怎么，约个饭而已，看把你吓得。”

　　江小薇先笑了，语气没有半点扭捏，还是像年少时那般爽朗。

　　“不是……”喻明峰一时有些语塞。

　　明明眼前人是从小到大最熟悉不过的老同学，本该坦荡自在。

　　可偏偏就在这一刻，路灯柔柔和和落在江小薇脸上，衬得她眉眼舒展，笑意明媚。

　　太过晃眼。

　　心里突然就乱糟糟的，一时间舌头像是打了结，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小薇瞧他这副呆呆愣愣、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喻明峰错开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

　　“真不是吓着了，就是……，有点走神了。”

　　他顿了顿，赶紧把话补全，：

　　“约饭当然可以，随时都行。”

　　江小薇闻言，眼底的光亮瞬间柔和下来，笑得眉眼弯弯，轻轻点头：“那就说好了。”

　　然后不再多留，推开车门，脚步轻快地走进小区楼道，背影消失在拐角的光影里。

　　喻明峰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仍在琢磨着自己刚刚那短短几秒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