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凶》洛一翎

16、第 16 章 宁

　　宁城刑侦支队办公区。

　　季凛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虚掩着留了道缝。

　　人事大姐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办公桌后，季凛眉眼深邃冷冽，一身警服衬得身形挺拔，肩线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嗓音低沉淡漠，“放桌上就行，晚点我再看。”

　　“不是案卷的事，季队，先停一下手头工作。”

　　大姐笑着摆了摆手，把身后跟着的人往前带了半步，语气郑重介绍，

　　“给你们队带个得力帮手，这是新来的物证技术员，喻明峰。以后，就由他全权对接配合你们组。”

　　喻明峰？

　　这名字怎么和迟砚那个同学…

　　手中的笔一顿，季凛抬眼。

　　嗬！还真是他。

　　盯着喻明峰的脸，季凛面上瞧不出半分多余情绪，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可眼底蒙上了一层幽暗的阴翳。

　　原以为和这人只会是一面之缘，却没想到这几天传的新来的人竟是他。

　　这以后怕是不想见都难。

　　好，好得很。

　　喻明峰不躲不避，唇角噙着一抹客套的笑意。

　　俩人谁也不说话，气氛却莫名地诡异。

　　站在中间的大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左右看了看，例行公事地说了句“人交给你了”，便匆匆离开。

　　办公室里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季凛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目光重新落回桌上摊开的旧卷宗。

　　喻明峰独自站着，略显尴尬，“季队，那我…先去忙了。”

　　季凛头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接下来的时间里，俩人碰到过好几次——

　　走廊里遇见，一个步履匆匆目不斜视，一个客气颔首不多停留。

　　茶水间偶遇，两人各自接水，全程沉默，只有水声滴答。

　　食堂里隔着一张餐桌坐着，各吃各的饭，谁也没主动搭一句话。

　　表面是同事，私下却零交流。

　　直到午后过半，长廊光影斜斜切下来，落在灰白地砖上，明暗交错。

　　季凛开完小组短会，沿走廊往办公室走，却在楼梯转角处迎面撞见了喻明峰。

　　那人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语气随意散漫，眉眼带笑，全然没有工作时的严谨。

　　只是在抬眼看到是季凛后，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玩味。

　　然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刻意抬高了声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季凛一字不落地听清。

　　“迟砚，要不，就今晚吧……”

　　季凛脚步猛地一顿。

　　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喻明峰，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喻明峰的唇角勾起了张扬的笑意，故意慢悠悠地说：

　　“行，那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话音落，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抬眼对上季凛时又轻轻挑了挑眉，一副坦然又带点挑衅的模样。

　　幼稚！

　　季凛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淡淡评价，脸上却不露分毫波澜。

　　没多看喻明峰一眼，抬脚继续大步往前走。

　　擦肩而过，全程无言。

　　走回办公室坐回椅子上，重新拾起那份卷宗，目光却半天没能落下去。

　　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闷得发紧。

　　是什么重要的约见吗？

　　还不见不散？

　　一下午，季凛原本清晰缜密的思路第一次因为一个与案件无关的人变得杂乱、浮躁，无法集中。

　　心绪被彻底搅乱。

　　临近下班时分，喻明峰敲响了季凛办公室的门。

　　走到桌前时，看到季凛没有抬头的意思，他便直接将报告放在了桌角。

　　目光随意一扫，恰好落在桌面摊开的旧卷宗上，一眼就看见了夹在里面的照片。

　　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季凛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平静地将卷宗往回拢了拢，“还有事？”

　　“季队，这是……”喻明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一桩十六年前的悬案。”季凛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小杨探进头来，语气有些无奈：

　　“季队，孤儿院的院长上周就出国了，估计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不急，”季凛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

　　“先去查迟砚母亲生前的过往，社会关系、工作、社交圈……所有能查的，都查一遍。”

　　“明白。”小杨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喻明峰有些意外地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季凛：

　　“这是…迟砚母亲的案子吗？

　　还有，什么孤儿院？迟砚怎么会去孤儿院？他不是有父亲吗？”

　　在他的记忆里，学生时期的迟砚虽然独来独往，但穿着干净，生活优渥，怎么会和孤儿院扯上关系？

　　季凛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后说出了那个他本不想轻易透露的信息：

　　“迟砚从小父母双亡，他是被人收养的，他现在的父亲是他的养父。”

　　喻明峰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有震惊，有恍然。

　　“难怪！”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发颤。

　　季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反应的不对劲，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喻明峰，沉声追问：

　　“什么难怪？”

　　喻明峰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

　　然后顿了顿，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声音里带着悠远而模糊的回忆感，

　　“只是……想起了一些关于迟砚的旧事。”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扫过堆叠如山的旧卷宗页角，翻起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那时候的迟砚，是全校所有人都记得住的那种人。”沉默良久后喻明峰才缓缓开口，眼底裹着翻涌不散的旧事。

　　“聪明，漂亮，整个人透着骨子里的干净。”

　　“上课老师讲一遍的知识点，他转头就能吃透，次次年级榜首稳坐，作文更是全年级范文。

　　字写得清隽好看，人也温温和和。谁上课跟不上、做题卡壳了，去找他问，不管熟不熟，他都耐着性子一步步讲，从不摆尖子生的架子。

　　看着性子偏冷，其实心肠软得很。”

　　季凛一边听着，指尖一边轻轻敲着扶手，眸色微动。

　　“但有两件事，我们同学都觉得有些奇怪。”喻明峰话锋一转，

　　“一是他不住校。”

　　宁城中学在偏远的城郊，本就是寄宿为主的学校。

　　迟景儒的别墅在市中心的城西，离学校挺远，光是单程就要半个多小时车程，每天早晚往返折腾，旁人看着都累。

　　“迟砚成绩好，很多同学拉着他让他申请住校，晚上一起刷题聊天。

　　当时他自己是愿意的，可后来却拒绝了。”

　　喻明峰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课间几个同学围着问，迟砚只轻声说了一句：

　　“我爸不同意。”

　　喻明峰记得，同学们失望地散开后，迟砚缓缓低下了头。

　　“还有就是，他从不参加同学们的任何聚会，也不允许任何人去他家。”

　　迟砚生日那次，被他辅导过的几个同学偷偷买了礼物，想着既然他从来不参加校外聚会，那就干脆一起去他家给他庆祝。

　　却被迟砚一口回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不行，你们不能去我家。”

　　大家追问原因，僵持了许久，迟砚才低声含糊道：“我爸不喜欢家里来外人，不方便。”

　　又是他爸。

　　一次两次还好，次次都这样，私下里，同学们的议论声便慢慢多了起来。

　　闲话里，全是少年人直白的不解与同情。

　　“迟砚他爸管得也太离谱了吧？住校不让，家里不让去，跟被软禁起来一样。”

　　“对啊，一点自由都没有，换谁早就受不了了。”

　　“家里条件那么好，怎么对儿子这么苛刻，完全搞不懂。”

　　几人随口闲聊，没半点恶意，只是单纯觉得奇怪。

　　谁都没留意，那天迟砚正好折返回教室拿忘带的笔记本，他站在后门，把这些话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同学们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瞬间噤声，场面尴尬到极点。

　　有人想打圆场，还没来得及，迟砚先开口了，

　　“你们根本不懂。”

　　他声音不高，却执拗坚定，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认真。

　　“他不是苛刻，他只是为我好。”

　　顿了顿，又说：“他待我是最好的。”

　　然后拿起桌肚里的笔记本快步离开，背影孤单倔强。

　　后来，再也没有人议论半句。

　　季凛眸色幽深，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像是有什么暗线在心底慢慢收紧，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喻明峰的讲述让他在心里一寸寸地拼出了少年迟砚真诚倔强的模样。

　　即便不被所有人理解，小迟砚也依旧拼尽全力地维护着那个与他并没有血缘羁绊的人。

　　在大于天的养育之恩面前，那些苛刻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要求与管束，少年也一一接纳，从不怨恨。

　　季凛忽然想起了那日，迟砚脱下礼服躺在紫藤花下吹叶片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酸涩的了然。

　　或许，那些诸多的禁束迟砚也并非全都甘愿，只是因为那人给了他一个家。

　　而那亦是少年在这偌大世间的唯一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