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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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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楼道寂静得只剩光影。
季凛坐在灯下,重新翻看十六年前的那本卷宗。
一行行文字陈旧、冰冷,多年前的画面缓缓铺开——
小迟砚缩在警局冰冷的长椅角落,佝偻的身子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
他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睛又红又肿,却一滴泪都掉不出来。
只是空洞地盯着地面,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季铭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孩子,别怕,告诉叔叔,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了?”
良久,孩子动了动,喉咙里挤出破碎得不成调的音节,像被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沾着颤意:
“背……影……”
“背影什么样?”
“高……”
“还有什么特征?”
“月……亮……”
只有两个词,零碎得像风中残烛,在寂静的笔录室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再也不开口。
父亲的批注潦草又无奈,笔尖划过纸页的力道,藏着当时的束手无策:儿童受创严重,言语混乱,所述内容无参考价值,暂无法进一步问询。
季凛攥紧了笔,继续往后翻。
卷宗的最后,清晰记录着迟砚的归宿:入孤儿院半年后,著名医生迟景儒将其收为养子。
备注温暖又妥帖:迟景儒独身,膝下无子,品行端正,家境优渥,平素热心公益。
这段文字,无疑是这份沉重的卷宗里最温暖的一笔——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遇上了愿意抚养他的好人。
可季凛的心中却掠过一丝疑问:
当年的迟砚,可不是普通的孤儿。
他刚目睹至亲惨死,重度创伤,长时间失语,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照顾起来费心费力,一般人避之不及。
而迟景儒条件优渥,想收养,大可以选一个健康、乖巧、无心理创伤的孩子。
为什么偏偏是迟砚?
季凛提起笔,在办案笔记本上郑重写下“迟景儒”三个字。
然后扯松衬衣领口仰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又直起身,抓起笔在“迟景儒”的名字后面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
几天后的艺术沙龙会馆。
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流光,衣香鬓影交织,轻柔的交响乐在宴会厅里缓缓流淌。
各界名流推杯换盏,一派体面繁华的景象。
迟砚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安静立在人群边缘,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
迟景儒站在他身侧,与往来宾客寒暄致意,气质温润,言谈举止尽显风度。
即便应付着旁人,他的目光也始终若有似无地笼在迟砚身上。
季凛一踏入宴会厅,目光便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落在了迟砚与迟景儒身上。
“迟教授,迟先生。”
季凛走上前,声音低沉清冷,礼貌干练。
迟景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主动伸手:“季警官辛苦了,这般场合还要劳烦你们值守。”
“职责所在,应该的。”季凛伸手,与他轻握即收,力道沉稳,眼神坦荡。
迟砚的视线直直落在季凛青筋浮现的手腕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工作室,这只手曾稳稳扶在自己腰间,耳尖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
季凛语气平缓,像是随口寒暄感慨,“说起来,迟教授当年能在孤儿院那么多孩子里领养迟先生,当真是难得的缘分,更是莫大的善心。”
这段话说得合情合理,夸赞不突兀,却精准戳中了迟砚心底的不安。
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小时候的自己孤僻、难哄、不说话,他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乖巧讨喜的孩子,养父为什么偏偏选了他。
可他从来不敢问,怕一问,这份温暖就没了。
而此刻,季凛一句平常的感慨,直接把他心底的秘密掀到了明面。
他悄悄看向季凛,目光里有茫然,有不安,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怔忡。
两人视线轻轻一碰,随即又迅速移开,无声的情绪在空气里散开。
迟景儒脸上笑意温润,轻叹一声,看向迟砚的眼神满是怜惜:
“季警官说得是,就是缘分。
初见阿砚时,所有的孩子都站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缩在角落,我这心一下子就软了,当下就打定主意,要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周围人听了无不点头称赞。
季凛也微微颔首:“迟教授果然善心可嘉,我还要执勤,先失陪了。”
等人都走开了,迟砚犹豫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句藏了十几年的话:
“当年……为什么选我?”
迟景儒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轻柔笃定:
“傻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就是我的孩子…”
迟砚心头一软,不安悉数散去。
只是他没有看到,迟景儒望着季凛离开的方向,眼底温和的笑意极快地冷了下去。
像藏在阳光底下的阴影,无人察觉。
……
宴会厅的音乐还在舒缓流淌,一道红色的激光灯突然从展台方向扫过来。
细锐的红光在空气中一闪,恰好掠过迟砚眼前。
几乎是同一秒,迟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是潜意识里的警报器被狠狠按响,尖锐刺耳。
强烈的恐惧瞬间攥住他,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朝迟景儒倾了倾身,像只受惊后急于归巢的小动物。
这是长年累月刻进骨里的依赖。
迟景儒的手立刻伸了过来,却不是轻柔的安抚,而是强势的扣握。
熟悉的力道和不容挣脱的触感,瞬间唤醒了迟砚脑海中无数次相似的记忆——每一次,他被红色吓得失控发抖时,父亲从不是温柔哄劝,而是厉声训斥他丢人、没用。
然后就是这样用不容反抗的力道攥住他、按住他,强迫他冷静,强迫他不准失态。
迟砚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狠狠挥开迟景儒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迟景儒的手僵住,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恼怒,近乎嫌恶的冷意一闪而过。
这么多年,自己费尽心思掌控,可这人依旧这般脆弱,半点长进都没有。
这份恼怒翻涌上来,彻底压过了假意的关切。
他不再顾及周遭若有似无的目光,周身气压骤沉,再一次上前伸手扣住迟砚的手腕。
力道骤然加重,指节几乎嵌进青年纤细的皮肉里。
另一只手则直接伸过去扳过迟砚的肩,将人强行按在自己身侧。
用几乎只有俩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冰冷地训斥,“站好,别丢人。”
语气里只有不容置喙的强势,再无半分温情。
迟砚被攥得生疼,腕间很快泛起红痕,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底盛满了难堪与惶然。
从大厅巡视了一圈后的季凛正好走过来。
迟砚骤然发白的脸和紧绷瑟缩的姿态让他眉头瞬间蹙起。
他突然想起了初见迟砚那次,自己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提醒他指尖上残留着玻璃碎屑时,那人的强烈反应。
和今天的模样如出一辙。
或许,迟砚那时的惊惧并不是因为自己触碰的不适,而是对过往无数次类似情形的应激,是本能的抗拒。
季凛的目光沉了沉,他不动声色地快步走近,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迟教授,迟砚他,看起来不太舒服。”
然后未等迟景儒反应过来,长臂一伸,将人从他的禁锢里揽至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牢牢挡住了迟景儒的视线。
将迟砚护得严严实实。
迟砚躲在季凛身后,指尖轻轻揪着季凛衣服的后摆,那一点点布料的触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迟景儒看着季凛寸步不让的模样,又瞥了眼他身后死死躲着、全然依赖着旁人的迟砚,心底的怒火更盛。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出冷白,脸上那层温和慈爱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眼底的恼怒化作浓重的阴霾,语气沉了下来,带着警告意味:
“季警官,这是我和我儿子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在公共场合做出让他人应激恐惧的行为,就不再是单纯的家事。”季凛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刃,半点不避让。
“况且,保护在场人员的安全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不容辩驳,周身散发着警察独有的凌厉气场,目光冷冽。
碍于公开场合与季凛的身份,迟景儒终究没敢太过放肆,可眼底的阴鸷却久久不散。
语气儒雅,却字字带刺,“季警官可真是尽职尽责。”
季凛淡淡回视,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迟教授,我需要提醒你一下,刚才,你已经接近强制控制了,真要追究起来,怕是不合适。”
迟景儒嘴角的笑意僵了半秒。
周围已有零星宾客注意到这边的异样,目光好奇地投来。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扯了扯领带,看似妥协地后退半步:
“是我太心急了。小砚从小身子弱,受不得惊吓,我一时没控制住力道。”
说完,他看向季凛身后,声音放柔,试图唤回迟砚:
“小砚,过来,别给季警官添麻烦。”
那声音温柔如常,听在迟砚耳中却如同警钟。
他浑身一僵,抓着季凛衣服的手指猛地收紧。
季凛眉峰微冷,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彻底将迟砚完全挡在身后,淡淡开口:
“他现在需要安静,我带他去旁边透透气,迟教授留步即可。”
不等迟景儒回应,季凛微微侧身,用极轻的动作扶着迟砚的手肘,带着他朝宴会厅外侧相对僻静的休息区走去。